草鞋岗散记

    □文/双子秋

    朋友在梅州有的座农场,想去看看他描述的那片青山绿水,想去了解客家人是怎样的人。认识从意识开始。

    夜幕时分,车进入了这座城市,我没在客家人群中。从书里了解到客家人是东晋时期从黄河流域开始向南迁徙的中原汉族群,是与来自北方的我有着同样宗族的人群。周围一张张陌生的脸,我看到不是北方对广东人普遍定义的脸——黝黑的皮肤,高高的颧骨,扁平的鼻子,厚厚的嘴唇。多是白净的皮肤,清秀的五官,温雅的气质。也许客家人南下后与当地的岭南土着,百越之后交杂的不多吧。。。与几个客家朋友寒暄海聊了一阵后,城市被抛在了身后,来到了朋友位于蕉岭县的农场。不是机器声混杂的夜。蝉虫的唏唏声在星斗的闪烁中让夜更加宁静。满是清朗的空气夹杂着土地与植物的味道,安静了我。

    雀上枝头唤醒了沉睡的我的灵魂,肉体也随之兴奋了。打开房门,满眼的绿在阳光里如此安逸恬静。朋友热情的召唤声产生了一种空旷的距离,在林吟鸟雀中人声也和谐了。他带着我游视他的“家",就象城市里的我们介绍给客人这是客厅卧室时的陶醉与自豪,只是这里的“家"四面的墙是天与地,穿堂而过是林间的风,“家"的界限是山涧的土径……脚在农场与泥草摩擦着。人工垦植的果林与原生的树林在群山间彰显着蓬勃的力,一切都是静止的,却又能感觉生命在阳光雨露中竞发的勃动。这里蕴涵着一种拽动我心的莫名。

    当然我积极的要求朋友让我能尽量全面的认识他的家乡,认识客家人。于是我悠哉的游览了山下的小城。一条清清的江哼吟着穿过蕉岭,井然的街道与房屋,稀落的人群与车辆,与我来的城市反差很大。没有太多的次序,没有太多的遵守。有些不习惯,但又觉没什么不对。心里固有必须遵守的一些东西不知在随着什么化散?人们的表情轻松惬意,街上的人和车中速的行驶着,那条清清的江里有一艘小船在游着,朋友的车可以在路边随处停靠,没有太多嘈杂的声音,城市的资源很富足,人们在城市里居然可以这样安逸的过。纤巧,静谧。突然明白为什么在我来的城市里要遵守的在这里可以很自然被化解。“那里"的欲望是如此拥挤,在铺天盖地的喧闹与匆忙中,我们必须压榨自己的时间、空间和精力才能与大家共同享用“那里"有限的资源。我们必须遵守各种制度规则才能让城市有序。我们必须追赶时间才能满足高速运转的文明机器。钢筋水泥是我们的风景,昼夜彻响的马达是我们的声响,浮躁迷乱的霓红是我们的夜。臃肿,膨胀,随处都是焦渴或贪贪婪的口唇。

    朋友兴致的领我来到了一个类似客家博物馆的地方。在文字、图片、旧物陈列中,我渐渐有了一种激动。客家人从战乱的晋朝时开始了第一次南迁,在历史上社会大的动荡,外族(元朝,清朝)入侵统治时,这支族群又几次举家南迁。而今,客家人散布在全球各地。在儒家勤耕读、固安居的习俗中是什么让他们放弃了家园,步步南下在陌生的异地又圈守自居?陈列物品解说的文字中有传承的民族服饰,婚嫁的习俗器物,生活劳作的用具……这些来自哪里?是中原汉文化的某部分遗留还是掺杂了异族文化的创造?有名的客家围楼遍布客家人的聚居地,或成为遗迹或仍在使用。他们为什么曾经要生活在象堡垒样的围屋里,他们在抵御什么?他们又围住了什么?他们的语言经考证是不被异地所融合自成一家的客家话。那他们祖祖辈辈严格遵循下来的“宁卖祖宗田,不卖祖宗言"的方言又是哪里的语言?他们自诩为做客的人,那他们执着地坚守着怎样的家园情怀?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的惆怅在他们的血液里又怎样在流动,怎样在传承?……这让我想起了曾经流浪至今还散布在全球各地的犹太人,虔诚的宗教信仰是他们分割外族的标志。那客家人又虔诚着什么?是白头归未得,梦里望江南的呢喃吗?

    汉在我的概念里不是族,只是划分一群人的名词,一个庞大人群的代号而已。我们的着装,我们的风俗习惯尽是古今内外的整融。我们摒弃的一些传统使我们对汉文化的精深感到了模糊。这群与我远古同宗的人执然固守的习俗突然让我有种触摸到了根的感动:我也属于一种民族!我也有我的民族自己的服饰,风俗!。。。也许我的感概只是对他文化的一种类同,也许就象两根琴弦各自独立又可相互共振,也许与史料记载研究论证的有差异。但我在对同是中原汉人现今的陈列中找到了一种遥远的根的亲源感。有一些情绪在我内心澎湃,有一些情感在我血液里涌动。我可以站在今天的这一点感觉光阴流逝,百代之过客,得天地之悠悠今安于心。

    从馆藏里出来,有感从出生到现在,我从重庆到武汉,又从武汉到深圳,我在一个城市里最长只呆了十三年。在武汉求学时最温馨和最急迫的事是“回家",火车的哐哐声带着我弛往的是前方我的家乡。可回到家却陌生了。儿时的同学笑侃我是郊区口音,因为生活在外地的我已跟不上这座城市语言的发展。我的方言开始苍白生疏。我要靠着朋友的带领才能在重庆不迷失方向,儿时的记忆已跟不上城市的发展。我与我心里的家园迷失了。在重庆我更象一个外地人,我独立在人群中,我独立在城市外。我逃也似的回到武汉,那里有我熟悉的街道,人群,学校。但陌生的方言在一踏入这片土地始就铺天盖地的将我淹没,我还是一个外地人。仍旧固执的思念着我童年中的那个重庆,童年里的家。就这样,年年复年年。我在两个城市间游离了十载。来到深圳,我理所当然的又成了外地人。虽然我还是重庆人,但我的籍贯是长沙,长在武汉,从小又是听着奶奶的一口天津话长大。好在这里人人都是外地人。我可以用我重庆,武汉,长沙的方言冒充在籍群间混个老乡,也会对满口天津话的脸展个笑容。我在这个外地人的外地的城市里自在了许多。父母从重庆迁来了,在深圳我有了一个小家。但却失去了每年哪怕是名义上的一个概念——回家。每从外地归来,我的孤独感更深了,挥不去。就象一盏寒灯在冷冷的雨夜里颤动着微弱的光,无法拯救。

    其实人类从远古智人突变到现在概念上的人开始就是一部大的迁徙史,我们从生命起源的非洲开始了我们现今遍布五大洲的足迹,不断的迁徙让人类的文明在地球的每个角落延续着。我们从何而来,又将往何去?我们一步步朝前走着,我们一步步又留下了什么?我的祖辈从河南到湖南,从湖南到天津。我们只是继续着人类自古繁衍生息的方式。我们又何尝不是客家人呢?只是我们把“什么"留在了身后而又让我们可以如此眷念?

    城市又城市,庞杂,喧闹,一如既往,无休无止。被动,接受,无法聆听。给我温馨与恬静的家园无处可觅,我的心没有归宿,我的灵魂无处歇息。我被喧哗浮躁紧紧拽着,就象一个灵魂被装在厚厚的钢壳里日夜受着急速与轰鸣的鞭挞。我的印象里没有田园村舍,没有耕读采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境只在梦里。小时候,每听有同学说到农村老家的山清水秀,我就有种心驰的向往。终于我明白了一个城市的名称不是我心的家园,她只是类分人群的代号而已。人的脉搏仍然是随着孵衍了我们生命的大自然跳动。从远古到几千年的农业文明,我们习惯了仰则观象与天,俯则法类与地。在自然中寻找生存规则,在天地间开启智慧。我们在工业文明的轰隆中无所适从。于是,我间歇地走出城市,游荡在山水间。大自然的天籁声振响了灵魂深处的琴弦,我与美如此接近,我与上帝如此接近。我洗涤着体内城市的病垢,饥渴地吮吸着城市以外自然的千姿与文明的朴素。我拖着笨重的身躯,心却似鸟儿般自由,轻盈,欢畅。但,我还是一个匆匆的过客,路在脚下不断的延伸,无法停下来。我只是一个匆匆的看客,闯进了别人的家园,我的家仍在那片灯火阑珊里。

    我缓步地踏着时间回到农场。嗅着富氧,安卧在山脚。正是夕阳时,听着她划过时空气的震动,看着她带着时间一点点地朝对面的山间滑落,,云漫漫而奇色。在夕阳与群山的回响中,轻松了,自在了,我的灵魂随风涤荡。今天,在这里,我终于可以收住我的脚,不用再赶路,随处而安,随地而居。我把自己彻底暴露在自然中,不用恐惧,不用忐忑,不用惶恐。我象一只虫子停在山林间悠游地凝视时间,自在地感受夜如何将世界包裹,将我包裹。然后,没在了满满的黑里。这里的世界还了我夜静山更响,还了我月下影凌乱。没有任何声响突然来袭,只有一种原始的寂寞静在天地间。回归了心,还原了我。唤醒了一种遥远的也许源于生命之初的熟悉与感动。忽觉在浮世之旅,身心有了栖泊之处,生命有了托依之所。不再是四望凝无地,孤舟若在天了。

    朋友招呼我,他已烧了一堆篝火。不是发散的刺眼的光,暖暖的火光让夜更黑了。秋夜在火外寒了。身体渴望着火的温暖,奔向火堆。堆积的柴火让火苗越窜越高,熊熊的热力直逼着肌肤,让人胆怯。热烈的火苗象蛇样的缠绕舔噬着木材,一寸寸的燃烧,不放过任何可燃的地方。水分一滴滴被蒸发,噗呲声协奏着木材爆裂的噼啪声。树干一节节化为碳火,再慢慢的融成灰烬。多少年长成的生命在瞬间消失无形,仿佛没有存在过。火苗还在继续的抖动着它柔媚热烈的舌尖,犹如金蛇狂舞。我看见了它狰狞又可爱的笑声。没有扭捏,毫不遮掩,在不断的吞噬中燃烧自己的欲望,直到最后完全的冷却。绚丽也凄美。火光慢下来了,我们依着它的温暖,视线在火光里舒服得简直不愿挪开。四周的柴火少了,朋友不知从哪又捡来了几块木块。突然看见在由深到浅的红色帷幕里冷艳地蹿动的兰色妖姬,它们不停地抖动狂舞,孤独又绝美。朋友告诉我是松木的油脂让火苗如此绚烂妖娆。我被震撼了,恍若看到被囚禁在堡垒里的公主在魔镜里哀伤无助的旋转,如此的美艳唤醒着体内所有的柔情却又无法触摸,隔世的断肠叫人想哭……这些照亮了人类生命的精灵点燃了我们体内的****,今夜是它的舞台,今夜它是主角,我们围着它载歌载舞,体会着一种原始的崇拜与冲动。蟋蟀伴响了头顶的星空,银河冷在天外。月光泻满林间,树影婆娑。我们喝着,唱着,只用最美的文字念着。笑容,泪水,在这个夜里,我们醉了也净了。山下那座小城,在远处努力的抗拒着夜的黑。

    走了,没有匆匆。小城和青山在身后被距离隔开了。

    ……还是灯火阑珊,这里的夜是繁华的。还是高楼林立,我享受城市带给我的文明。不再孤独。在这以外,在一个不很遥远的地方,我有了一个可以记挂在心灵可以倚靠的家园。那里有我喜欢的绿,那里有干净的空气,那里鹊声横空秋有影,乱鸦点碎夕阳天。那里有静的夜,那里有兰色妖姬的舞蹈,那里青山清我目,流水静我耳,悠哉天地内,不知老将至。那里还有一个“晚秋惊落叶,日暮荒山上;海上起悲风,悠悠多惆怅"的族群和散落在这里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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