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风中摇曳的芦苇
巨大的云朵把半个山坡都覆盖住了,那满山坡的松树林变得深绿如黛。
三个月后,我置身于一块奇特的土地上,那从松树间发出的风啸,那阳光下的燥燥的草香,那四周的像云朵般飘拂的芦苇,一阵阵从草蜢的腿上弹拨出的节奏急促的声音,那条从这坡地中央穿过的清澈的溪水在闪闪发亮地流动……
我像一块石头般坐在这块土地的中央,听着周围的声音,看着眼前的一切,我仍仿若梦里。深深地呼吸着这甜润而又氧份饱满的空气,感觉就像浸在水里一样透明。那浮在烟霞里的城市很遥远了,租赁土地时的复杂与繁琐也如尘埃落定。最后把这块荒地签下合同,足足费了我三个月的时间,当地镇政府与当地村民的时断时续的交涉,那今天定下的地租明天又变更抬价的反反复复,其间的艰难曲折差点让我要放弃租赁这块荒地的念头,在我将要放弃这块土地要另寻土地的最后两小时里,我给当地镇政府的办事人员打了一个电话,我说在今晚九时以前如果这合同签不下的话,你们就是送给我我也不敢要了,我希望在这半小时里能给我一个答复,如果这半小时里你们还是确定不下来话,无需再给我来电话了。我的口气如此坚决,因为我开始生气了,答应下来的地租费一连提升了三次,本以为第三次提价是最后一次了,想不到在我答应下来并来到镇政府拿起笔准备在合同上签上我的名字时,办事人员突然接到一个主管领导的电话,说这个合同还不能签,因为有人要竞投。我问,那个要竞投的是谁?办事人员说,听说是县里的一个副县长的什么亲戚。我问他出的是什么价?办事员说,他每亩比你出的价格高出五十元。我问这是不是他出的最高价?是最高价,办事员说。其实我发现里面有敲竹杠的成份,但我还是压抑着心头之火,我对办事员说,是不是我比那个人每亩高五十元,我现在就可以把这合同签下来?办事员说,他还要请示领导,他自己做不了主。我愿意第四次接受他们的提价,是因为我真的看中了那块土地,是因为我喜欢那满山坡的松林,是因为我喜爱那条清亮的从山涧流下来的小溪,还有那云朵般飘拂的芦苇。但回到住处后我还是生气了,所以我给他们打了那个电话,打了那个电话十五分钟后,镇里来了电话,说镇领导最后决定跟我签合同。晚上九点跟镇里签下合同后,回到房间我便蒙头睡到第二天中午,中午一醒来,看着桌子上那份来之不易的合同,我便给镇里的黄办事员打了个电话,说烦劳他出面请镇领导中午出来吃顿饭,以感谢镇里对我的支持。中午与镇长、黄办事员等五人在一家较好的饭店里一块吃了一顿饭,席间镇长边剔着牙边搭着我的肩膀说,其实我们给你的地租价是我们一开始便研究决定下来的价格,当中并没有提多一分钱,为什么签合同时反复了几次,主要是我们有的同志担心你开发果园的决心不大,所以设了点障碍,看看你的决心大不大,耐心够不够。因为我们就碰上几次这样的事,我们辛辛苦苦把土地集约起来,把它租赁出去时,包租的人一开头像模像样,也请了人去除草、平整土地什么的,但不到两个月又找上镇里来,说他要把承包的土地转租出去,原因是他没有经济实力去维持。其中也有几个像你这样从城里来的人,头脑一发热便跑到山区来要承包土地去开发三高农业,没过半年又说干不下去了,要转包,转包不出去的便长满了杂草,搞得原来的土地坑坑洼洼的。碰过几次这些事后我们便不敢随意做决定了,所以才会有这反反复复的事,在承包土地的人里面你应该是最有耐心的了,也是最经得起考验的一个,搞农业经济实力固然是一个因素,但信心与耐心才是最重要的。你是一个有耐心也有信心的人,你的果园一定能成功,我们也会全力支持你----来,为你开发果园成功干杯!一连与镇领导、干部干了三杯后,我便脸红脖子粗昏昏乎乎了,无论如何合同终于签订下来了,我宁愿相信镇长刚才讲的那一番话是真的,我像镇长般也搭着他的肩膀说,谢谢你们对我的支持,我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的。我是向单位辞了职来开发果园的,我来开发果园,家里的人没有一个反对,也没有一个支持,来之前我打了十个电话给我十个最要好的朋友、同学,其中九个是既怀疑又坚决反对的,说这事去想想也是挺浪漫的,但却不能真的去做。当我把电话打给最后一个同学时,在把我要去开发果园的事告诉他之前,先给他约法三章:一不得反对;二不得怀疑;三不用说好也不用说不好,只说知道就行。同学在听我把我的想法说过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最后他说,我知道了。我接着对镇长说,我跟你们说这些,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不是像你们说的那些人一样头脑一时发热便跑来承包土地的,我把我的工作丢了,我把我的家人丢了,我把我书桌上的化石丢了,我把我那些情人们丢了。我跑来你们这里承包土地是因为我考虑又考虑的结果,也是我中学时的谢老师推荐的结果,谢老师是我成长过程中对我影响最深,也最令我尊敬的长辈,在我读中学的时候是他培养了我写作的信心,他经常把我那涂涂改改的作文拿到作文课上当范文朗读,大大满足了我这个常常在其他科目考不及格的初中生的虚荣心,并从此走上了写作之路。之前我给他寄了一封信,说想去开发一个果园,但不知去哪找这种地方?谢老师很快给我回了信,信中说他很赞赏我开发果园的想法,但也强调说,果园要开发,写作也不能丢掉,信中还给我推荐了位于闽、粤、赣的一个山区,说那个地方是他所看到过的最好的南方山区,同时也因为他当年曾经在那里当过知青。信中说的地方就是指你们这个镇。谢老师的来信很快明确了我那本很模糊的目标,来到这个镇后我并没有马上跟你们接触,我只是在这个镇里转了一周,并看上了那块后来才知道的叫草鞋岗的坡地后才上门来找你们的。说真的刚来到你们这里我便喜欢上了,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片草地,每一个村庄都比我所看到过的风景油画好看。我还有一个发现,就是这里的姑娘、小伙竟然长得比我来的那个城市里的姑娘、小伙健康和好看许多……我不停地说话,比刚才镇长说的话还长,他们都被我刚才说的那番话感动了,镇长又站起身要跟我连干三杯产自当地的五十六度的白酒,这种酒叫高思米酒。镇长说,听到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很感动,不管我喝不喝,但他一定要先喝掉三杯酒。镇长把三杯酒喝了下去后,我也感动地连干了三杯,连干三杯后我是抱着镇长倒下去的,从那以后我们成了朋友,从那以后我也喜欢上了这种叫”高思米酒”的白酒。
在草丛中的我聆听着土地的声音,聆听着这块土地周围的一切声音。我明白到,往后的日子我将会有很长的时间与这块土地厮守在一起,我在一种夹带着兴奋与茫然的包围中如一块石头般坐着、听着、看着、想着,这就是我的家园,它因形状如草鞋故取名叫草鞋岗。草鞋岗背靠一座山字形的山(后来我才知道在山字形的中央还包着另一个小山),右边是一个水色深绿的小水库,左边是长年累月被雨后的山洪冲涮出来的长约四、五百米、深约十几米的深沟。右边的水库,左边的深沟,从中间凸起的坡地,使它看上去真像一只被谁有意无意地丢失在这里的大草鞋。
从一个很现代的沿海城市来到一个三省交界的山区小镇,从一个从没拥有过一寸土地的人,到一个一下子拥有近五十多亩土地的人,我至今还弄不明白自己的行为更多是因感性因素的使然抑或是理性因素的使然?我来到这远离人群的山坡上干吗?在潜意识里自己更多是想寻找到一块有归属感的土地,而使得那长久以来找不到归宿的灵魂可以有一个可资皈依的故土?还是因为觉得生命愈来愈窒息而急于要更换一个空间,想换一种能让自己自由呼吸的生存方式?我能在这块土地呆下来吧?我最终会被这块土地吓跑吗?面对日后那未知的一切我将落荒而逃吗?
在整个下午里,我围着草鞋岗走了一圈又一圈,拥有一块如此的土地使得我如一匹找到新领地的狼般兴奋不已。围着这块土地转悠,是想让脚下的一切能在茫然中真实起来,后来索性把鞋除掉,既然是置身在一只大“草鞋”里,我还老穿着鞋干嘛?我要用赤着的脚掌去熟悉这块土地,我要每一个脚趾都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不知转了多少圈后,我在一个褐色的石头上坐下来,坐下来后才发现双脚被划出一道道的痕,但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与畅快,这种轻松与畅快是这块土地上所看到的一切所呼吸到的一切带给我的,在不断地围着这块土地转悠的过程中,如何去经营与改造这块土地的一些想法在变得不断地清晰起来。这是一块错落有致的坡地,我会先在坡地的中间辟出一条路来,再在坡地的最顶端挖一个大水池,这大水池既可以蓄水用于日后灌溉果树,又可以养鱼或其它什么的。对这块土地我不想作过多的改变与破坏,我将会尽量结合这坡地的特点去经营它,我会让它变成一个类似梯田式的果园,这样做便不会对它作过多的改变。我看看自己坐着的石头周围,发现这块地方很适合盖几间小平房。这块地方可以看到小水库,前面可以望到远处的村落,它差不多正处于坡地的右侧中央,旁边长着一排好看的像塔形般的松木,最主要的是屋子盖在这里将来整个果园都可尽收眼底。
坐在石头上往远处望,自己愈来愈感觉到这个南方山村真算得上是人间仙境,远处的山上不断会有洁白的白云从半山腰间飘过,还可以看到那条叫石窑河的河流在蜿蜒缓流,如一条飘拂在天地间的彩带在阳光映照下粼粼发光。
从树林中传来鸟叫,这是我首回听到的如此欢快、无拘无束的鸟叫,鸟叫声可以如此的欢快与清脆,是我这个长期呆在城市里的人所无法想象的。城里时,所听到的鸟叫都是稀稀落落的,城市里听到过的鸟叫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象,如果有什么印象的话,那只能是有一只鸟儿在叫,你既不会对那只鸟留下什么欢快的印象,也不会对那只鸟留下什么其它特别的印象,因为在那嘈杂的城市里自己根本不会过多去留意任何的鸟叫声,当然也因为所听到的城市里的鸟叫声从来也没有给自己带来过怦然心动的感觉。林子里传出来的鸟叫声真让我如听天音,这真是世上最纯粹的声音,世上最让人心动的音乐,这些声音简直可以用五光十色来形容。把一种声音听出五光十色来,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的首回经验。我不知道这块土地还会给我带来什么我从没经历过的经验,但我明白自己已经爱上了这块土地,因为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与一种说不上来的感动在心里回荡,这种陌生的回荡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感受了,这种感受如吸进去的富氧的空气般渗和进我的血液中,散布在身上的每一角落,遍布在每一处的感觉里,我身上的皮肤在变得饱和而又光滑,我那往日一直苍白的指甲变得透明而又红润,我的头发也变得柔顺异常,没有了往日的粗硬与枯燥。
林子里的那群鸟儿往那远处的飘着白云的山上飞去,鸟儿们带着那五光十色的声音飞远后,周围又很快静寂下来。那如云朵般的芦苇依然在风中摇曳,永远像白云般在无声地摇曳,我的视线在跟着芦苇摇曳,我的感觉在跟着芦苇摇曳,在南方这个叫草鞋岗的地方,我整个人都变成为芦苇在风中摇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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