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盯着鱼缸看了大半天,她今天的头发又变了花样,在头发上卡了十来个各类颜色的发卡。女儿盯着鱼缸看时我便盯着她的背影看。我问她,干嘛老要看水草?女儿说,我发现水草比种在土地上的草好看。我对女儿说,你过来,让我抱着你。女儿过来缩在我怀里后她的眼睛还是在看着鱼缸里的水草。妻子从厨房炒好菜端出来摆在饭桌上,她对我在沙发上抱着女儿的幸福样子熟视无睹了,她更关心的是女儿考试成绩以及女儿在早上起来时会不会咳嗽。我看着我的家,看着妻子炒好的冒着热气的菜,看着那酒柜上的十几瓶洋酒(我喜欢收集洋酒是因为洋酒瓶好看),看着墙上的油画,看着盯着鱼缸水草的女儿,我觉得我的家就像一个鱼缸,但我不知道鱼缸里的鱼快乐不快乐,就像我不知道自己幸福不幸福一样。鱼缸本来是用来观赏鱼的,但我却没看到过女儿对鱼缸里的鱼有兴趣。最近我一直在思考这么一个问题:在鱼缸里呆惯了的鱼儿把它放在河水里去能否活下来?女儿看到水草冒出一串气泡便咯咯咯地笑出声来,我弄不明白气泡有什么好笑的,看着咯咯笑的女儿我也笑了。从厨房里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的妻子看到我们在笑她的脸上也露出笑容,我想妻子在这个时候一定是幸福的。这个时候我觉得鱼儿也应该是幸福的,因为刚才的水草也咯咯笑了,水草的笑也会把鱼儿逗笑的。
吃过饭后,女儿又趴在鱼缸前盯着她喜欢的水草,妻子收拾碗筷后在厨房里洗涮。电视频道转了一遍,发现没什么好看的,便起身转到书房里。
书房对许多人来说是所谓的心灵栖息地,我对书房的感受却有些不一样,有时我会长久地站在书柜前以并不集中的目光看着跟前的书本发呆。可以说书柜里的书本都是我当时阅读它时的心理写照,每一本书都有当时心绪所走过与徘徊的脚印。走进书房总有一种凭吊般的心态在弥漫,我的心灵在每一本书上曾长久地栖息过,当我生命中的那只不安份的鸟儿飞离了森林时,却再也找不到一棵能让自己栖息的树枝了。书房的书成了我过往记忆中曾栖息过的树枝,而这些树枝已变得枯黄也变得遥远。置身书房却令我的身心无法栖息,这常常让我手足无措,心里总有那空空落落的声音在摇响。
书柜上不但挤满了我所读过的书,同时也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证书与奖杯。书柜上基本陈列了我过往的岁月以及我努力过的结果,这些都是我走了快四十年的既清晰又模糊的脚印。四十岁对往日的我是一个遥远的数字,当自己现在快触摸到四十岁这个既讨厌而又丑陋的脸颊时,我的内心像秋天的草地上踩响了一片枯草——一片碎裂而又死亡的枯草。二十岁的时候想到四十岁的年龄是多么令人生厌,四十岁的人既上有老下有小,又攻于心计;四十岁的人既装腔作势喜欢指手划脚,又一口黄牙、酒气熏人;四十岁的人往前一步就是老人了,往后退一步却再也抓不到青春的尾巴。
想想真他妈好笑,我也竟是一个快四十岁的人了。在过往的近四十年的日子里,有哪几天是为自己而活的?看着摆满书柜上的证书、奖杯,我觉得这些玩意在哈哈地笑着我什么,是笑我一生徒劳?还是笑我四十而惑?
快四十年了,与我相守十五、六年的妻子她幸福吗?快四十年了,因我的缘故而来到世间的女儿她幸福吗?快四十年了,不断地爬行的我幸福吗?养在那鱼缸里的鱼儿幸福吗?
坐在书桌前,看着挂在墙上的我和崔健稀合影的照片,崔健那带着青春沙哑与锐利的声音还经常会在我喝醉的脑中盘旋,但照片里的崔健真的老了,那次和崔健一块吃饭时看着他那开始稀疏的头发我便觉得他老了,让我难受的是我觉得他老得比一般人还快,难道他的敏感与痛楚过早透支了他的青春?和崔健相处了几日,他的小情人平平无奇,老崔说要看我写的书(因为我对他说过曾经有一段时间里,我是听着他的歌来写作的)。把找来的《无所适从》给老崔时,老崔一脸笑容,他说,我们都是靠“无”混饭吃的,我一无所有,你无所适从。老崔平平静静的与我说话,老崔平平静静的与周围的人说话。老崔四十了,我也快四十了,但我不知道我们谁比谁更老?老崔的小情人一定比我那些颠三倒四的情人年轻,他的小情人看上去最多才十八岁。我不知道四十岁后的老崔将如何去打发他往后的日子,就像将四十岁的我不知道自己快四十岁后的日子是怎样的。
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叫《气候与农业》的书,最近我常看此类书,农业类的书我已经看了半年多,在这半年多里我没有看任何文学作品,也没有写任何文学作品,原来以为自己这一辈子会离不开文学的,但这半年里我只看农业类的书,也过得安安静静,平淡无奇,只是在我的书柜里多出了许多原来所没有的书种,我的书柜变得很不纯粹了,就像今日的我不再纯粹一样,不再纯粹的我在看起了纯粹的农业书,且乐此不疲。这么一段时间以来,我不知道自己被一种什么在牵引着,我总是要往山上爬,我总是想去探望老温和老温的果园,我总是想听到那跳舞草发出的声音,在绿色变得越来越稀罕的城市里,我的心里好像长出了一根草,这根草的茎在我的心脏里像血管一样不断地蔓延,它的延伸常常刺痛着我的心。发现自己的心里长出了一根草后,我便开始坐立不安了,我要去找一块土地,把心里的这根草拔出来种在上面,这样我的心才不会被刺痛,这样我的双腿才不会老想往山上爬。想在南方的某个地方去开垦一个果园的念头就像心里的那根草在时时刺痛着我。拥有一个果园是我十多岁时的愿望,早已被岁月掩埋的愿望竟不知被什么唤醒过来,并在这段时间里迅速膨涨。我为什么想要一个果园,难道在我心里面真长有一根草,它渴望着土地去延伸那焦渴的根茎?我有时很难判断自己真正的需要,长久的呆在城市里我的判断力在变得犹豫不决,但想去开垦一个果园的念头却在这半年里挥之不去,且感觉愈来愈强烈。这种强烈的念头是属于意志的,还是属于生命的?生命与意志到底哪一个最终主宰了我?
想起了老父亲,老父亲与我住在同一个城市里,老父原是一个行政领导,后是一个会计师,几年前他在单位退休后便在单位分的住房里呆了下来。父亲从十六岁就离开他的故乡了,十六岁便离开故乡做革命同志的父亲,退休后愈来愈思念他的故乡。愈来愈思念故乡的父亲却无法回到故乡去养老,原因是几十年过后他家乡的房子无法住人了,但他总有一个顽固的愿望,就是要回故乡去盖几间房子,几十年都远离故乡的他要在故乡的土地上终老,尽管父亲的故乡在他年轻的时候并没有让他好过多少,母亲经常提起父亲年轻求学时每个月的食粮不会超过十斤米,母亲讲的一个细节让我印象深刻,难以忘怀:父亲年轻求学时是一个勤奋又爱面子的学生,由于家境贫寒,家里给的食粮又极有限,每次去饭堂放米蒸饭时,他都要躲开同学,偷偷在碗底里垫上厚厚一层纸,再在纸上面铺上薄薄的一层米,因为这样米饭蒸出来后会和同学们的一样看上去也是满满的一碗。父亲的经历对我来说都是零碎与片断的,他很少提及他的经历,我经常听到父亲对他的朋友讲,我的四个儿女可以穿不好,但吃却一定要吃饱吃好。所以长大至今那种真正饥饿的滋味我是没有经历过的,但我知道这些与我父亲的经历有关,与他年轻时的那一段铭心刻骨而又充满着辛酸的饥饿有关。
有几日,喝醉了的父亲又叨念起了他的故乡,他颠来倒去说得最多的是他故乡里的月亮,他说自他离开故乡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比故乡好看的月亮了,他说故乡的月亮是他所看到的月亮中最圆、最亮、最好看的了。
父亲在叨念他故乡的月亮时我便坐在他旁边陪他喝酒,望着老父亲花白的头发我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动,我觉得这时候的父亲他应该是幸福的,起码在他垂垂已老时还有他牵挂的故乡,还有那轮他念念不忘的月亮。这时我会想到,到了父亲这把年纪时还有什么会在我心里被我挂念着?还有什么会在我醉意微薰时会令我念念不忘?我一直以来有一个固执的心态,就是认为故乡应该是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所以我从不认为父亲的故乡就是我的故乡,父亲的故乡只是他的故乡,父亲离开故乡后便把我生在了他乡的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县城里,生在了小县城的那个县政府的后院里,在小县城里长大的我是没有具体的故乡感的,每一次跟父亲回到他的故乡时除了爷爷会让我觉得可亲之外,对周围的一切我都是感到陌生的,父亲故乡那些我叫不上来的亲人、亲戚会让我手足无措。父亲不再工作后我陪过几次他回故乡,回到故乡里的父亲少了许多激动,但却多了许多轻松自如的满足,在故乡的一草一瓦里,老父亲红光满面。我并没有真实告诉过老父亲对他故乡的感受,老父亲的故乡与我在其它地方所看到过的山村差不了多少,老父亲的故乡只能是他的故乡,老父亲那魂牵梦绕的故乡更多是出现在我填写简历的籍贯栏里。无论如何我是羡慕老父亲的,最起码在他的生命里一直有故乡的月亮陪伴着他。我能理解父亲对故乡的皈依,因为年轻的父亲一定在那片故土里种下了不少梦的种子,尽管这些梦的种子都在异地他乡长出了花朵或者枯萎。在县城里长大的我其实是一个流浪儿,我的根不知往哪儿伸,我也没有看到过很圆很大的月亮。跟父亲喝过酒后,回到家里的我会不断地对妻子说我要去找一块土地,我要把那块土地变成我的故乡,我心里面长出了一根草,我要把心里的草拔出来种到土地里去,我要去开垦一个果园,在我的果园里还要种上各种各样的鲜花。每当这个时候妻子就塞给我衣服,叫我赶快去洗个澡。
——女儿在敲门,说鱼缸里的一棵水草浮起来了。我出到厅里看到鱼缸里的一棵叶片较大的水草不知为何竟然浮了起来。我对女儿说,就让它这样先浮着,待我有空时再弄好它,女儿却不愿意,她说,水草这样浮着很不好看的,你就把它种回去吧,你现在不是有空吗?看女儿的样子,我不把水草种回去是不行了。我卷起袖子把手伸进鱼缸里去把那棵不知为何浮起来的水草重新种回沙里。后来我偶然在女儿的日记里看到她这样写着:我在我家的鱼缸里发现到一个秘密,鱼缸里的水草会像停在花朵上的蝴蝶般突然动起来,这个秘密我谁也没有告诉。
我又回到书房里。今天是周六,我们全家都像呆在鱼缸里的鱼一般呆在家里。每临自己有什么把握不定的事时,我便会往书房里呆,在书房里呆久的结果要么心绪会像浆糊般模糊;要么有些纷乱的想法,会像掉进水里的核桃般浮出水面。其实我明白那只掉进水里的“核桃”就是在南方某个地方开垦一个自己的果园,这个“核桃”一直还沉在水中,我不知道它在什么时候会从水里浮上来。开发果园,我将如何去说服妻子?我将如何去寻找这么一块土地?我将如何向老父母解释?我将如何去离开这个城市里的一切,包括那些情人们?
那本《气候与农业》已被我翻过无数遍了,这么一段时间以来我是靠农业方面的书来抚慰自己的,在报刊里收集了大量有关果园种植的资料,我在留意一些我所喜欢的果树,在我所想象的果园里,那些我所喜欢的果树都会被栽种在果园里,并开花结出那些我所喜欢吃的果实。龙眼、沙田柚、荔枝、杨桃、芒果,这些我所喜欢吃的水果,将来都会种植在我的果园里。我这些种植理念从经济利益角度而言一定会失败的,当然我也没这么傻,到那时我会选定其中一种最有经济价值的果树来大面积种植,其它我所喜欢的果树我会在果园里种植这么一两棵,好让自己能一年四季都可吃到自己喜欢吃的水果。
女儿又来敲门,说鱼缸里又浮起一株紫红色的水草。我从书房里出来,鱼缸里真的又浮起一株我最喜欢的紫红色的水草。这些水草到底怎么回事?我对女儿说,你别去看水草了,回房间做作业去吧。女儿说,但你要把那浮起来的水草种回去。我对她说,我会的。女儿回房里去后,我把手伸进水里把那株浮起来的水草拿起来看了一遍,这株水草已种了半年多了,它那白白的根丝几乎与水草一样长,它怎么就浮了起来?水草并没有什么异样,我只好又把它种回沙里。这些水草真会像女儿日记中所写的那样会像蝴蝶一样突然动起来?我在鱼缸前蹲了半天,直至把双腿都蹲得麻木了也没有发现水草动过。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鱼缸里一动不动的水草,我突然想去找谁谈我的果园。我想到了西群,西群是我的情人,当然也可能是谁的情人,西群总会在她最无聊、最孤独、情绪最低落的时候想到我。我与西群见过面的二十五次里,其中她有五次给小偷掏了钱包,四次掉了手机,四次重感冒,八次是例假。西群经常会在我手机里发信息,她发来的信息只有我才看得懂,她想我去探她的时候便会发来诸如:你是一个最“粪”的“粪”蛋。我拿过手机查阅信息,发现今日西群又给我传来一则令我心惊肉跳的信息:老公,我病了。我赶紧把这则信息删除掉,尽管妻子从来都不会去查阅我的手机。这娘们怎么啦?她往日可不是这样给我发信息的,她是不是真的病了?在我再查阅了一遍没看到有她补发的“不要来了”的信息后,我决定去探望她。我给去买菜了的妻子留了一个条,说自己有事采访去了(当编辑、记者要骗妻子的借口真是多不胜数)。
从家里出来,我一头扎进林立的高楼与车流、人海里,转了三趟车来到西群租住的地方,为我开门的西群穿着睡衣、一头散发。西群躺回到床上,我问她,你真的病了?西群说,看我这样子不像有病吗?我问她哪儿不舒服?西群说,可能感冒了,整个人昏沉沉的。我用床头的杯子给她倒上水,我摸摸她的额头对她说,是有点烫,但不是很厉害。西群喝过我递给她的水后,要我躺在她身边,西群问我,是不是我发的那则信息才把你从家里吓出来的?我对她说,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另外的一个原因我也是有点想你了,对了,你干嘛要这样给我发信息?西群说,那时我想不到更好的词儿,便这样发给你了,你不知道发烧感冒的人是不可能那么清醒的嘛。我说,以后这种信息少发为好,我不想惹麻烦。西群把头贴在我身上,我闻到她的耳根涂了香水,自从那回我说她身上的香水好闻后,每次见她都能闻到她涂在耳根上的香水。她的手伸到了我的下面,我全身便有一种什么在漫延开来,能听到有什么在脑里翻滚,吻着她的耳根我问,你行吗?她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像阳光晒过的水般在我里面流动,我的膨胀让我的呼吸变得急促,我的手滑过她那像水蛇般游动的小腹停在她早已绷紧的小乳头上。她的手像温度不断增高的水在我下面流动着,她那一松一紧的把握让我身子像被水浪冲刷着浮动起来。我的手从她的乳房、小腹一直往下滑时,她以最快的速度用双手紧紧攥住我那往里滑的手,我的手指已触到她小腹下的毛发。我粗着气问她,为什么?她说,我正来例假。我缩回去的手不知往她身上的哪个地方放,我问她,你干嘛要这样?她说,我想知道你到底对我有多少感觉。我让自己靠起来,拿过杯里的水都喝了下去。得让自己冷却下来,喝进去的半杯水像小溪流进江里无任何作用,赶紧起身在饮水机上灌了三杯冻水喝进肚里,这才让膨胀的身子平静了许多。我口里含着水来到床边,西群惊慌而又狡黠地看着我说,你要干嘛?在我装出要把嘴里的水喷向她时,她赶紧钻进了被子里,把口里的水吞下去后我对她说,你下回再这样害我,我真要把你泡在水里去了。西群脸颊红红的从被子里钻出来,还是那副狡黠的神情。我靠回床上,她的脸又怯怯地贴在我的胸前,她那耳根上的香水又在我的鼻子下飘荡。西群说,我真的想知道你对我到底有没有感觉?我对她说,我什么时候会对你没感觉过?我每次来你这里就是想跟你****。我说这话只是想刺激一下她,没想到她听了我这话后竟转身背了过去,整个背后的睡衣上的小刺猥图案都对着我,她说,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看来她生气了。我把她扳过来,又让她的脸贴在胸前,她的唇红润如樱,我伸上去亲了亲,我对她说,就许你刺激人家,人家就不能刺激你?她说,你刚才讲的是真心话?你来我这里就是只想跟我****。我把她的脸转过来笑笑对她说,我什么时候对你讲过真心话?她在我的胸口上狠狠咬了一口。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你真是来探我的吗?我向她点了点头说我想来看看你,还想跟你说说话。她问,那你是找什么借口出来的?我对她说,我骗老婆说要去采访。她问我是不是经常骗她?我说,我是经常去骗自己。她说,你们男人没一个好的。我说,差不多。她说她口渴了,拿过我给她的水杯喝了两口后,她要我也喝两口,喝了两口后把空了的杯子放回,我对她说,我们共用同一杯子,你的感冒会不会传染给我?她抬起头在我脸上呵气,边呵边说,我就要染死你,就要把你染死。我平静地任她在我脸上呵气,她那夹带着薄荷药味的口气呵在我脸上还是挺舒服的。完了她问我,你跑来要跟我说什么?我说,我要跟你说说我的果园。她说你哪儿来的果园?我说我日后的果园。
你想去开发果园?
是,想了很久了。
你是不是有病?
是,病了很久了。
你是认真的?你现在过得不是挺好吗?
我是认真的,就是因为大家觉得我过得挺好,而我觉得自己并没什么好时我才想要换一种活法,我才想要去种果树。
你家里人都同意了?
我还没跟他们说。
你懂果树吗?
最近我看了很多农业方面的书。
你这是秀才纸上谈兵。
你觉得我是一个秀才吗?
但你连农村都没呆过。
没在农村呆过不等于我当不了果农。
我看你是头脑发热,你热一段时间后待冷却下来时便不会再提这事了。
我跟你说这些时正是我冷却下来的时候,这个念头在半年前就已经在我大脑里发热过了。
你是不是只想去玩一玩?
不是,我想玩真的,而且要玩很久。
她让你走吗?你那宝贝女儿你舍得吗?
我想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你现在的工作怎么办?你这可是香差哟。
如果单位不同意我停薪留职的话,我会辞掉这份工作。
我真不相信你能吃得住这份苦。
我也不相信。
那你干嘛还要去想?
我也不知道,好像有什么一直牵着我。热也热过,冷也冷过,这一念头就像脑里结了一块无法溶化的冰一样时时刺激着我,叫我食不甘,睡不宁,坐不住,常常会恍恍惚惚有事没事都想往山上爬。
爬什么山?
我家附近那座山。
没听你说过。
因为你没问过我。
那山上有什么?
有跳舞草。
什么叫跳舞草?
一种会跳舞的草。
没听过。
那是你没见过。
你见过?
当然。
下回带我去看看。
再说吧。
山上还有什么?
山后面有一个果园。
种的什么果树?
是一个荔枝园。
你想象的果园会种上什么果树?
我会在我开垦的果园里种上龙眼、荔枝、杨桃、芒果等我喜欢吃的水果,我现在还没考虑成熟,到时我会专门选定当中的一种果树为主,其它的果树为辅。
你就种杨桃吧,我喜欢吃杨桃。
那不一定,要考虑经济效益、种植的土壤与气候等原因。
你好像挺懂的。
在理论上我基本算半个农艺师,用我家乡的老话属半桶水,但我的念头可是全桶水的。
不管你是几桶水,这事你可要想清楚。你有没有跟其他人商量过?
没有,如果有什么念头在半年里都不会熄灭的话,无论谁反对我都一定会去做。
你会去哪里开垦果园?
我正在寻找地方。
你的果园开垦出来后会是怎样的?
我要开发的果园肯定不会是只能种下果树就成了,我要找一个山清水秀、僻静而又适合种果树的山地,这个地方看上去一定要舒服,要能让我喜欢,要能让我呆下来。这果园我不一定要太大,有五十亩左右就差不多了,这还要结合我的经济能力,我计算了一下,我现在的经济能力可以应付一个二十多亩的果园,剩下的那不够的钱我会想尽办法去筹备的。到那时我会在我的果园里盖上几间简易的砖瓦房,在房子的外面种上几株羊蹄花树、榕树、桂花树什么的。我会用更多传统的方式打理我的果园,我会把我的果园打理成为花园式的果园。
想得真美。
我会这样去做的,我想拥有一个果园的其中的一个因由,就是把我心里的那根草拔出种进土里。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你不会明白的。
从西群的住处出来,我又穿行在这个城市的路道里,我发现这个城市的许多地方都开满了杜鹃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杜鹃花成了这个城市的象征,城市的决策者们到处去采购各种各样的杜鹃树,然后想尽办法把它种到城市的每个角落。
我所处的城市是杜鹃花与正在进入数字化的城市,呆在这种城市里我必须思考我的生存选择。绞尽脑汁要在这个城市里呆下来的人越来越多,在我越来越像这个城市里的人时我却想着要如何离开这个城市,去开发一个果园。我并非是这个城市的失败者,反之我在这个城市里混得还不错,我从事的工作使我有许多的借口去会我那些有病的情人。这个城市有许多我弄不明白的地方,许多不同习惯的人来到这个城市后怎么都变成了这城市里的人?许多品种不同的杜鹃树移植到这个城市后,怎么开出的花朵都是一样的?这个城市真的可以改变一切?
前面的一幅巨大的屏幕广告挡住了我的视线,也挡住了我那纷乱的思绪。我很快被这巨大的莹屏所吸引,视线有了可以暂时集中的仰望,广告的画面是一个冰天雪地的世界,让我感到震颤的是在这冰雪世界的岩石上竟有一个男人像要跳进那蓝色与白色的天地之间,而重要的是那个像个大字般蹦跳起来的男人竟然是个中年人。对着那不顾一切蹦跳起来的中年男子我的双目泪如泉涌。
我足足在这巨型的荧屏下驻足了半个小时,也足足在这半个小时里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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