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明,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广东青年文学院,首届广东文学院签约作家.。
    由作家出版社、花城出版社等出版长篇小说《无所适从》、小说集《我是打工仔》、小说合集《青春之旅》,另有部份诗歌作品在海外发表。小说曾获“大鹏文艺奖”、十年《特区文学》奖、首届“青年文学奖”、“广东省第九届新人新作奖”、首届全国“鲲鹏文学”奖。中国打工文学发起人。
     曾任职编辑、记者、杂志主编,现供职于文艺创作室。



万水千山一根草

    在城里呆久了,便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病”,这种病很麻烦,使人对什么都提不上劲,感觉生命这棵树在日益枯黄;心底的某一处在不经意间会隐隐作痛,这痛让人无处捉摸却又无处不在。后来感触到了这“痛”的出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自己的心坎里长出了“一棵草”,这棵“草”的“根茎”在不断蔓延。“根茎”对土地的寻找与蔓延刺痛了我,这使我明白到那长久以来“痛”的出处(可见生命是无法压抑的)。寻找一块土地去把“这棵草”种下,成为一件比什么都重要的事。举目之处四顾茫然,何处有安“草”之地?——隐约里有根手指遥指蕉岭处,那里有个好地方叫草鞋岗。

    从踏上这块状似一只巨大的大草鞋的土地始,心底长久的那种疼痛竟然消逝得无踪无影,脚下的土地却多了无数的在风中快乐摇曳的芳草——此处是吾家矣!

    开垦。

    搭建房子。

    种果树。

    施肥。

    开花。

    结果。

    几年后果树葱郁。

    几年后果香满园。

    其中的辛劳无人知悉。

    其中的快慰无法言喻。

    蜜蜂来了,鸟儿来了,溪水淙淙时有一位朋友悄然而至。

    朋友默默凝视着整个果园,象一棵流浪已久的果树。然后他泪流满面——只有淙淙的溪水才知道他泪的颜色。然后他展臂长吁,这吁声悠长,这吁声传得很远。

    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不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多。深圳的、广州的、梅州的、大学的,还有福建的。其中有个广州的朋友一有空就往草鞋岗跑,已不下十次。

    不断涌来的人使我开始变得担心。不断涌来的人并没有使草鞋岗喧闹使我欣慰不少——这归功于草鞋岗那极具包容空间的纵深。

    依然有许多风尘仆仆的朋友到来,依然有许多不认识的人走来。我开始意识到草鞋岗已不能也不应该为我一人所独有了——我还记得那个朋友,还记得他脸上的泪的颜色。

    又一位跑遍名山大川的朋友不期而至,她在草鞋岗坐了半天一言不发,那条热情的黄狗拼命向它摇尾巴她也没搭理。半天过后她走近我,对我说:草鞋岗应该让更多的人进来。然后她口气平静却很肯定地说:我要加入这块土地。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这里拥有名山大川所没有的家园感。

    她的声音象穿过果树的风般,同样是很细小,细小得只有长在心底里的“那根草”才能听到。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曾经有过这么“一根草”,只是许多人在日常的营营役役里让这根“草”不知不觉枯萎了,人生是不能丧失这根“草”的,在心坎里枯萎了这根“草”,恐怕也就只剩下荒芜与麻木了。

    面对这块土地,任何的喋喋不休其实都是一种危险的肤浅。我只祈愿踏足这块土地的朋友们,能让你心底的“那根草”找到它的家园,能让它们在草鞋岗的土地上、微风中快乐地摇曳。

    ——而《草鞋岗》是从草鞋岗这块土地上茁长起来的一朵快乐之花。



                 ——长篇小说《草鞋岗》访谈录

    访问者:
游子衿 访问时身份: 诗人

    >被访问者:张伟明 被访问时身份:《草鞋岗》作者

     记录、整理/王冠国

    地点:云泉果园,龙眼树下

    
     游子衿(以下简称游):你觉得文学的意义和人生的意义有什么关联?你的这个正在成型的果园是属于文学还是人生的?

     张伟明(以下简称张):文学对我而言是最持久的一种思维方式与劳动方式。总是有人强调自己的文学作品是对人的一种终极关怀,但我认为,这是夸大了文学的作用。我感觉所谓文学对人的终极关怀,有太多的自以为是或自命不凡的成份在里面。许多人自己思维模糊不清、生活模糊不清,何来关怀人的终极?文学到了今天这个时代,所谓对终极关怀,要么捡人牙慧,要么是夸饰。在这个时代以前,有过很多这种努力这种可能性,前人似乎也穷尽了这种可能性,但我并没有发现能够真正解答了人类问题或人类出路的作品,到后来更多的是换了颜色、形式和时间去重复演绎各种各样的故事。这些作品看过以后,就像吃白米饭一样,一千年前和现在一样,我不相信一千年前的白米饭和现在的白米饭有什么不同,所谓新意只是换了些不同的颜色或包装而已,我倒觉得时至今日每个写作者能使自己的作品“真实"起来,便很不容易了。
    这个正在成型的果园首先应该是属于我现实人生的。


    游:既然如此,那你开发农场,继而写出长篇小说《南方的果园》,动因何在?


    张:恰恰这种行为是源于一直以来我对文学的一种疑惑。从事创作十几年,我没有改变多少,我仍在困惑仍在寻找人的真正归宿。特别是现在的文坛乃至整个社会,杂音太多,这杂音大多不是个性化的杂音,而是垃圾式的杂音,和我所住小区门口的垃圾筒里大同小异的垃圾无异。在这样的情形中,回归土地是我目前一种最好的选择。

     游:是因为传统的影响,还是个性的使然?为什么你相信土地没有杂音?是因为关于对土地的珍贵记忆吗?

     张:我也不太说得明白其中的具体缘由。一方面应该归于我的文化经历,渐渐形成了我对自然土地的皈依。从精神上来说这是一种很强大的磁力。
    另一方面,更多的是因为自然所提供的信息,我的感情的经历所给我留下的记忆。我成长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县城里,童年时期全部好玩的都是和自然亲密接触有关,爬山啊,到水里摸鱼啊,和玩伴在田里抓田鼠啊,到稻田里脱光光的在泥巴里打滚啊……这些快乐的、彻彻底底的游戏,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体验。随着年岁的增长,我在不一样的生活环境中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后来我发现,只有童年时期的许多细节仍然深深烙刻在我的大脑里,其他的反而想不起来了。比如我从小城跑到深圳,再从深圳跑到西安,然后又转回深圳,经历了所谓传统与文明的成长,西安的传统文明早已被蒙尘,深圳的工业化、商业化、数字化等信息却又很难储存到我的生命里去,这些无法让我感动的记忆,多了还会消耗生命的能量。在都市化的生存环境里,举个例子说,我的近视每年要加深50度,因为一出家门,能看到的距离不过是几十米,这以外的东西都被建筑物等等遮住了,眼睛已习惯近视。在我开发农场的那段时间里,我的近视竟减轻了80多度。这件事给我启发:土地与自然,它真的能让我身心健康。
    所以我现在想得更多的是怎样种好我的果树,种好了果树,能让我的朋友在探望我的果园时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喝上未污染的水。我想我的小说对人的改变短暂的、微乎其微的,我的果园倒是让很多的朋友流连忘返。有个朋友到了我的果园,竟然抑制不住地哭了。虽然农场其貌不扬,但他却哭了!后来我明白了他为何要哭。文学虽在某种程度上让我得以渲泄和清醒,但我认识到,我的小说里总是有一种抗拒和颓废,很难给阅读者提供什么关怀。有个读者读了我的另一个长篇《无所适从》,到海边去自杀。这事对我触动很大,我把颓废表现得淋漓尽致,但对别人又有什么帮助呢?我想我应该去过一种健康自由的生活。对我来说,我上不了天,下不了海,所能做的、更直接的就是回归土地,回归一种遥远了的感动,基于对童年的快乐记忆,我最好的选择就是拥有一个果园。所以我的这部小说和以前的东西很不一样,我想把一些过程和经验记录下来,尽量让它生活化一点,日常化一点,所以,从某个角度来说,可能削弱了作品的文学性,但是这种削弱我是毫不在乎的,相反我更担心这本书虚构的成分会不会太多,我更渴望这书能清晰地表述我所经历的农场生活及处延思考和经验。当然对于开发农场没必要把这种行为理解得很特别,我只是在平静地与土地斯守着,平静地写作,平静地在感受自己所选择的生活。我觉得人不管在城市还是在乡村,都可以很平和地去寻找去过那种真正你所喜欢的生活,只要你愿意,只要你能够放弃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

     游:你刚才提到你的视力问题,我很感兴趣。你深究过近视的原因吗?仅是因为建筑物的阻隔吗?

    张:当然不会是仅仅因为楼房对视野的阻隔那么简单。在都市里,人被圈在一个个框内,看不到更远的地方,看不到更多的绿色,只能看书、看报、看电视、上网,或找一些不健康的方式来打发无聊或空虚。

     游:那你认为对多数人来说,城市生活和农村生活哪一种更具魅力呢?

     张:有这么一句话,上帝创造村庄,人类创造城市。应该讲城市生活理念原本没有害处,但是到后来,城市的发展过多从变味的人本位而不是从自然本位的角度去进行,城市只是成为一个不断被扩大的概念。这是一个怪圈,城市让谁也离不开它,问题是现在处于城市里的人大部分都找不到自己,起码找不到快乐,城市人所谓的快乐其实只是兴奋,兴奋能使人暂时地忘记生存对个体的淘空及支离。

     游:在我看来,你对乡村的亲近更多是出于对城市的逃离。城市是一个人类生存活动高度集中的地带,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个体在其中身不由己,没有机会去幸福,也没有机会去悲伤。当灵魂和肉体拉开一点距离,你会觉得自己很陌生,甚至找不到自己。因为在都市中,你始终处于一种飞速旋转的状态。

     张:这样便无暇去关注灵魂。

     游:而你的这种回归,这种选择,不是无条件的,而是目的性很强的。毋庸置疑,受各种因素的影响,中国农村是相对落后的。应该说,中国农村没在真正意义上被裹进时代的洪流,只是被洪流牵扯着,缓慢地、艰难地流淌。城乡是两个极端。对你来说,你不可能去当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农民,而你对城市又选择了逃离。所以你开发果园,并不能看作是你对土地无条件的认同。对你来说,它只是一个港湾,只是一个缓冲,在这里你是幸福的。你的果园提供了当代中国人生存选择的新的可能。有人把这部《南方的果园》说成是中国的《瓦尔登湖》,但在我看来,它们是完全不同的。《瓦尔登湖》是对一种思想上已经存在的生存方式的求证,而你的这部小说则是在探求一种新的生存可能性,以及对于人类选择另一种生存方式的鼓励和启发。这也是这部小说的真正价值所在。
开发果园出于你的一种本能的意愿,但重要的是你按你的意愿完成了这件事,意义在这里显现。人的生命在不停地运转,不停地往前的过程中,会疲倦,会崩溃,需要停下来坐一坐,想一想,找找活着的价值和活下去的理由。人类不是因为有了手机、电脑、发达的交通,提高了生命运转的速度,就能够摆脱生存的困境。不管人类生活状态如何改变,困境其实都一样存在着,人类从来没有从困境中突出重围。

    而你的这篇小说实际也是给文学、给作家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即寻找的可能。这是小说最为重要的意义所在。在小说里的一些细节,都只是过程,关健的是,就如你的果树挂果,你的小说完成了,你清醒了,你的生命完成了一次寻找。


    张:对乡村人和城市人,我有我的理解。乡村里的人接触、吸收的信息不一样,他们对现代文明、城市文化反应当然相对迟钝;但如果在乡村环境,他们便机敏多了,一点都不迟钝,比如看云识天气、燕子飞过知虫害等等。城市人和乡村人需求不一样,掌握的东西也不一样,城市人到乡村也一样无所适从。应该讲,人的大脑意识受外界环境影响,城市人接受城市文化和经验,乡村人接受乡村文化和经验。
现在我无法判断(要由时间来判断),到底是城市人和乡村人谁对地球的贡献更大或谁的破坏更大?哪种环境把人的心态会变得更支离破碎?现在看来城市人吸收的东西很杂,像河流一样泥沙俱下,而这河流又没有净化功能。为什么许多统计表明,城市人精神疾病发病率大大高于农村?人的大脑在急速运转下会出现很多问题,充满各类杂七杂八毫无意义的东西,使人坐立不安。在城市里要让自己停下来,却又不是好事,城市文明就像一辆车,城市人把它开到了时速160公里,高速行驶的车,停下比开着更危险,因为城市不允许你停下来。虽然城市的出现是因为经济发展的使然,但一直以来城市的发展则掺进了太多的政治因素,成为许多政客的人为意志,对土地的尊重对人的内在需求,政治是不够关心的。城市化一定要把握“质",但政客的需要更多只追求“量"。


     游:这样说来,小说《南方的果园》是逃离城市的,是对乡村牧歌式生活的歌颂,你认为这经得起考验吗?
     城市和乡村的问题不是小说《南方的果园》的真正责任所在,不管你对农村、农民有怎样的感情,也不管城市是不是一种圈套,绝对的反抗和赞美都是立不住脚的。个体的生存是多元的,更需要的不是坐而论道式的判断,而是按照你内心真实的想法,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用客观的眼光看,对城乡判断不要绝对。

    张:我的出发点一直以来并不是简单地、绝对地认为要生存在城市或者在乡村,其实应该说,有些人适合在城市,而有些人是适合于乡村。我更多想通过自身经历真实地表达我的感受,阐述一种生存方式。你讲得没错,能寻找到你所能适应的环境都是是幸福的。但问题是很多城市人的生活是不由自主的,城市人在不停地寻找中,有些人可能找对了,但更多人却迷失得很深,有的人甚至至死都不知他去到了哪里,这就是城市给人的悲哀。

     游:更恰切地说,是高速生活的悲哀。你的小说其实在鼓励人要拥有自己的生活。

     张:当我快跑之后静下来看自己时,我选择了乡村。在这种生活的过程中,我发现很多人气喘吁吁在我身边擦肩而过,他们已经缺氧但还在跑。他们这样跑着更多的是因为前面有人跑,而后面有人追,城市人就是生活在这种环境里。我回到我的农场,它给了我许多能令我满足的东西。我拥有了自己的生活,所以我很平静。

     游:我觉得你的经历和你的小说还有另一种启发:人的记忆是珍贵的。每个人都有幸福生活的经历,关键是怎么去看待,如果珍视记忆,就会不断地去接近记忆。人们常常会凭借对记忆的认同或反对,有所扬弃,如此生命才能健康成长。这和梦想是另一回事,与快跑中停下来也不一样,你认为呢?

     张:这也许是不自觉的一部分。但也有不少人在城市里长大,而后来去了乡村,也不想再回城市了,这应该不是因为记忆。其实人内在的、先天的离不开自然,只是有些人被唤醒得早,有些人被唤醒得迟,甚至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被被唤醒。我去云南丽江,发现一些大城市来的人从来没有见过还有如此空气清新、平和的地方,然后他们呆了下来,他们再也不回去了。还有一个广州女孩到了泸沽湖,她被她所看到的一切震撼了,后来她索性嫁给了一个划船的摩梭小伙子。这些都不是因为记忆,这是人的潜意识。有些人或许已得到不少物质的东西,但他没有发自内心的满足和平衡,他便去寻找更多的物质,以为会快乐、满足,但往往让他更加烦恼。这些人还没有弄清内心真正的需要。


     游:可见召唤是无处不在的,当然生活的智者也是无处不在的。听从内心的召唤,寻找适合自己、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这是唯一的正确选择。
     我觉得这部小说在艺术上很像一个寓言,虽然它很平实,有纪实的味道,很沉着,没有魔幻的迷离,但它有象征的意味。所以小说中对生活的还原和提升实现了结合,传统性和现代性实现了结合,为你的思想找到了道具,为你的飞翔找到了翅膀。以前你的作品也出现过这样的影子,但从来没有这次那么成功。

     张:这种形成是不知不觉的。这部小说写出来以后,和我之前许多的作品竟然很不一样,不管是语言或结构都舒缓很多,这是我开发农场后心态的自然流露,当我叙述我的经历和思考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舒缓、清澈、透明,就像农场上空的白云、溪里的流水。写这本书,我没有过多考虑技巧的运用,只是想把我的经历以平和的口吻说出来,技巧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没有把流淌在这土地上的一切及生命里的许许多多东西好好的说出来。



一个人守望的果园(访谈录)

  • 整理/王夤农、叶曾

    叶曾:《草鞋岗》在当下是一部很独特的小说,是什么触动了你去写这部书?

    张伟明(以下简称张):是因为那个果园。四年前我在梅卅蕉岭县与福建交界的一个叫草鞋岗的地方开垦了一个果园。

    王夤农(以下简称王):在《草鞋岗》中,写到你随你的父亲回他的故乡,你发觉父亲的故乡不是你的故乡,父亲故乡的月亮也不是你心中故乡的那轮月亮,回到故乡的老父亲会对故乡的一切感概万端,而你却有点茫然,尽管你一直在寻找自己的故乡。你说你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

    张: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到其实蕉岭就是我的心灵的故乡,那是个美丽的山城,当地人舒缓地说着那地道的颇富乐感的客家话,城镇整洁,四面环山,梦幻般的石窟河,下雨之后的薄雾缭绕,它的平和、宁静与空气清新总让人有种置身于世外桃源的感觉。许多去过蕉岭的人都说蕉岭是广东最美最能让人有家园感的县。我发现这个县城的街道上多了许多外地来的风尘仆仆的车辆。他们也和我一样在寻找着可让自己安身立命的家园?

    王:我读过你的一篇散文《故乡》,很美,其实你的很多文章,包括散文和小说都反复提到故乡,提到乡村和城市,这似乎是你一以贯之的创作母题。

    张:可能是吧。我从蕉岭来到深圳,有了所谓房子、户口,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去装修我在深圳的家,可是很奇怪,在新家里住了不到半个月,我便发现我再也呆不下去了,躺在散发着油漆味的新房子里,我突然觉得自己没有了根,我的根不知什么时候被掐断了。那时有一种无法抑止的渴求,那就是我一定要到远离城市的乡村去生活一段时间。后来我不顾一切回到蕉岭开发了一个果园,我只是不想心底那根常常令我感动的根被切断。

    王:从你的小说创作开始到现在,在你的小说中好象总有一个一直贯穿其间的东西,那就是对乡村的无限眷恋和对城市的无所适从。通过读你的作品,我们将你的创作分为三个阶段,一是打工文学的创作阶段,这个阶段的写作给你带来了长久的声誉,这一阶段主要以中短篇打工小说为主,而你的打工小说与其它人的打工小说又不一样,在你的《月亮月亮月亮》、《我们INT》、《下一站》等作品中,并没有太多打工生活场景的描写,你写的是打工人内心深处的一种对工业文明的不适应和焦躁,这也许是当时的评论家将你归为先锋小说作家的一个原因。

    张:应该讲是有一些贯穿始终的问题,我为什么写打工文学?从梅州到深圳,我就是以一个文学青年的身份来深圳的,很多人来深圳是为了钱,我是奔经历而来的。我对文学创作的理解是一定要有自己生命的体验。在深圳我干过几种职业,当我对一种体验与思考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我会不顾一切辞职回到蕉岭写作,写作过后,又会再回来找工作,我可能是深圳较早的一个自由撰稿人。其实我做过的许多职业有些看来是挺好的,不少香港公司老板常常挽留我,说我的工作在香港也是很难找的,可是我尊重我内心的体验,写作成为我无法取代的需要。一连串的打工文学作品的出来,是生命与心灵体验的真实体现,而打工文学当时备受欢迎是因为在我的作品里始终贯穿着一种无法回避的真实。当时文坛上那些掌握了话语权的文坛权贵对打工文学是想尽办法打压的,更多是鄙视的瞧不顺眼的。其实打工人比任何群体都更加庞大,也更复杂,他们的背景与文化参差不齐,打工的原因千千万万,打工人来自五湖四海,在这种庞大群体里,不可能不会出现一种新的文学现象来反映他们的生活。当时我的打工小说出来以后很受欢迎,当然骂得厉害的也不少,可能是我的作品直面了太多的东西,于是被某些人认为是灰色的。

    王:当时的打工小说有一种横空出世的气势,著名评论家陈辽曾撰文认为“打工文学是世界文学花园里的奇葩”,“打工文学将被写进20世纪、21世纪中国文学史,不过是迟早的事。”奇怪的是自你们第一梯队以后,为什么少见有影响的新人了呢?我觉得现在写打工文学的作者还是很多的,有天份的也不少,主要是现在的打工文学缺少了一种精神。你的《下一站》里,吹雨辞职时指着香港婆杜丽珠的鼻子说:“本少爷不叫马仔,本少爷叫一九九七。”还有《月亮月亮月亮》中,“我”在日本厂打工,唱日本厂歌时总是唱“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这两句话,当时任何一个评论家都注意到了,认为里面有民族精神有打工精神,并认为这种精神有一种鲁迅的风骨。

    张:这不能说是纯粹的民族或爱国精神,我很怕别人谈到我的作品时会把这种情绪泛化与滥用了。多数的打工人面临的是一种很严峻的工作与生活环境,在这种严峻的生活环境压制下,也许你以前没有发觉你是多么民族主义的,多么爱国的,在与各种外来文化的冲突中,你突然发觉你是多么的渴望国家的强大,我更多思考的不仅仅是日本人或是韩国人、美国人的行为方式,我思考更多的是这些来大陆投资的资本家有没有按他们所标榜的自由、人权、平等之类的理念来进入我们国家,来管理企业。事实上许多外来投资者并没有这样做,他们施行的是双重的标准。我其实是用打工生活来思考一些人性的东西。

    王:你的小说当时被批评家认为是灰色的,颓废的,我却不这么认为。但我发觉你在写到都市时,着墨更多的是表现工业文明对人的一种伤害,写到农村时,却充满了田园牧歌的情怀,里面似乎还有一些道家的思想,那种顺其自然的东西。在技法上讲,你的小说中有许多意识流或魔幻现实主义之类的东西。当时评论家杨宏海先生就认为你是广东最有争议的作家。

    张:可能我的作品不是那种平铺直叙的打工生活的记叙,在作品的人物中更多是表现人的内质感受,在表现手法上比较多变,没有相对完整的故事,于是他们就认为这是先锋,我倒没有刻意去追求先锋还是传统,小说的形式更多是因内容的需要而体现的。

    王:我发现你的小说语言有点《酒徒》的影子。

    张:《酒徒》是一部很智慧的小说,我反复看过不下十次,还有一本书《流放者归来》,这是我一直反复看的两本书。《酒徒》还有一些优秀的小说影响了我的写作技法,对《流放者归来》的经常阅读能令我常常保持一种清晰的思维。

    王:感觉你是一个有着很浓烈的哲学意识与宗教意识的作家。

    张:谈到宗教意识,按中国古语讲,举头三尺有神灵。我认为在我们头顶之上是有着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存在着的,也许这种力量并非仅仅是宗教意识那么简单。应该说我一直在回避着那种没有心灵皈依和缺乏敬畏之心的人。

    王:回到《草鞋岗》,《草鞋岗》里的一些思考实际上从你写作打工文学时就流露出了端倪。写打工文学时就思考了城市、工业对人心灵的虚耗。你的短篇《都市孤独》是你后来的长篇《无所适从》的前奏。写《都市孤独》时,你的思索还是片断式的,所以这篇小说中只有了一些零散的思考,而到了《无所适从》,你将那些思索聚集在了一起,提出了许多人文的终极的问题,而《草鞋岗》又可以看作是《无所适从》的精神寻索里的延续。

    张:你的归结还是有理由的,我的小说创作的三个阶段,风格与内容都相差甚远,而其中有一个内在的、隐性的、能相通的东西,那就是我一直在思考着人是怎么回事。写打工文学亦然,写人的内在感受的东西比较多,提出的疑问很多,但是没有答案,就像《下一站》。第二阶段的作品如长篇《无所适从》,则对生命、对人、对文化、对大自然、对过去与未来提出了更多的疑问,也没有答案,其中表现的是一种不断被破碎不断被组合的人生状态。

    王:你的小说更多的不是关注一种社会现实或一种生存状态,而是更多关注人性中的东西。读《草鞋岗》必需和你前期的作品结合起来读,谈打工文学,是因为你的文学是从打工文学开始的,再结合《无所适从》来谈我认为很有必要。同样是你的长篇,《无所适从》和《草鞋岗》在风格上是天壤之别。

    张:是这样的,《无所适从》出来后,诗人安石榴曾写过一篇评论,安石榴认为《无所适从》和我之前的作品是个分水岭,他认为我之前的打工文学给我带来的声誉把《无所适从》的光芒给遮盖了,认为我目前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是《无所适从》。写《无所适从》时,我的整个生存状态和写打工文学时的生存状态还是有所联贯的,打工或做自由撰稿人时,我承受的是生命之重,做文字编辑这几年承受的是一种轻,这些都是生命难于承受的。不知为何做编辑那几年我很颓废,经常喝酒,听摇滚,失眠,半夜起来打老鼠,甚至喝醉酒之后开摩托闯红灯。那时我整个人是无所适从的,之前我想寻找一种新的生存方式,我一直想做一种与文字有关的职业,后来我却迷茫了,曾经沧海难为水(打工的自由),而编辑职业并非沧海,那段日子我整个人都是毫无生机的。

    王:无所适从是当时也是现在很多人生存状态与精神状态的准确表述。当初他们来深圳闯荡时,他们还有所适从,可当他们有了户口、房子等等后,反而无所适从了,不知该怎么活了。《无所适从》提出了不少这些问题。

    张:我一直认为人类永远都无法解决自身的问题和找到有关人的真正答案(答案永远在上帝那里),人类所能解决的只是有关自身的局部的小之又小的问题,当人类试图要取代上帝的角色时,上天的惩罚总是教人类瞠目结舌。在我作品里面的人物,无论是文化人、商人、自由画家之类,他们多是飘泊不定的群体,他们拚命想有所适从,可是他们最终都陷入了无所适从的境地。其实在我的作品里有着许多我所认识的朋友的影子,他们自身活得无所适从,带给我的常常也是无所适从。这部小说我从开始的第一句话到最后一句话都是彻头彻尾的无所适从。可我写这本书时很轻松,感觉思绪与文字在舞蹈,很舒服。这部小说我是天马行空地去写,让它像一朵花一样,任其尽情怒放。

    王:让我诧异的是,时隔两年,我们看到了你的新作《草鞋岗》时,发现这是两个截然相反的极致,你的《草鞋岗》很节制,很舒缓,很宁静。如果读者看《无所适从》感觉是在聆听摇滚及有一种淋漓尽致的在思辩中渲泄的话,那么看《草鞋岗》仿佛在听古筝在听白云下的葫芦丝,表现出来的意境心态也和以前有天壤之别。

    张:我也觉得奇怪,可能是有了这几年来开发农场时的经历和满足,我觉得现在在我的生命中能真正让我有那么一种持续不断满足感的竟然不是小说,而是我的果园,是拥有果园后的日子。没有果园之前我三个月不写作就要病倒,现在是超过三个月不回到果园我就会病倒。

    曾:写《草鞋岗》时你是一家杂志的老总,这种职位会否削弱你对果园的眷恋或者会干扰你对写作的投入?

    张:无任何的减弱。总编只是我的一种职业,也许还是一种暂时的职业。

    曾: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张:还不错,但我无论做什么事我都会倾全力去做。

    曾:换句话说,果园到底才是你的真正的家园。

    张:是的,这个果园,这块土地,带给我的能量是巨大的,喜悦是长久的,拥有土地后,我对世界对人生的许多看法都不太一样了。

    王:你开发农场,现在许多人看来仍是让人不可思议,你在深圳这个进入了数字化的城市安了家,可你把所有的收入都投入了一个看不见回报的果园,如果你用这些钱去投资,去做点生意,也能发点财,可你没有,而是跑到几百公里外的山村弄了一个果园。

    张:开垦农场时我所有的朋友当时都说:半年以后我们等着去参观你的“果园”,然后他们接着说,但“参观”的不会是你果园里的果树而是里面的杂草。那时他们根本就不相信我会在山上呆那么久,用锄头镰刀将一片荆棘丛生的荒山变成一个果园。但现在的果园在我的手中变得一片欣欣向荣,当然开垦农场其间的苦累是旁人无法想像的,但其间的满足与幸福也不是旁人所能领略的。

    王:写乡村、讴歌乡村的文学作品我也读过不少,我觉得其中大多是一种叶公好龙式的乡村情怀,许多作者到底还是喜欢呆在城市的。对乡村只是一种向往,真的让他去刀耕火种,开山种果,他们是做不到的。他们更不会倾其所有投入到一个无任何保障的果园,你却这样去做了,尽管你的果园近期内是很难谈到经济回报的。你的小说中,对土地的情感让我读起来的感觉是真挚的,没任何做作,就像你无法在山上长久做作一样。

    张:我开发农场时不是有钱活得不耐烦,而是真的渴望想过那种生活。当时所有的人都反对我,我是借钱去开垦农场的,我那时对于开发果园的一切一窍不通。当时我是差点辞了职去开垦农场的,现在回到深圳上班是因为这几年里我须要用我的工资去养活我的果园和家人,但从去年开始我的果园终于可以“断奶”了。

    王:张炜写过《我的田园》,我发觉你与他们不同的是,你是将自己的所有家当投入到了你的果园,你刚才说甚至准备辞职去过那种生活,这也是你这部小说让人读来亲切的原因,有读者说这部小说是中国的《瓦尔登湖》,我认为贴切。

    张:只能说有相似之处。《瓦尔登湖》讲述了28岁的梭罗撇开金钱的羁绊,在爱默生的林地中的瓦尔登湖自建一个小木屋,自耕自食的经历。开垦农场后我看到了这本书,张炜的《我的田园》也是后来读到的。梭罗和张炜是我所敬重的作家,在他们的身上有一种始终坚守的道德力量 。

    王:回到前面,你的这部小说和你之前的创作一脉相承的问题,因为你这部小说好像是对《无所适从》提出的问题中的一种回答。你描绘了一种让人神往的、充满了诗情画意的生活。你写到乡村时,语调是舒缓的,透明的,优美的,含情脉脉的,一写到城市,语调又回到了当时写作《无所适从》那种状态,是急促的,飘忽的,中间描写的人物如城市情人西群等都是有病的,而你又用了所有的热情来塑造、讴歌乡村姑娘阿倩。

    张:读者看起来可能认为这都是有意为之的,而我所写的是现实生活,以我的经验生活在城市里的许多女人真的是颠来倒去、无法捉摸的,我在写作其间会不由自主地拿她们作比较。开发农场之前,我的状态是一团糟的,可是开发农场的那一段时间,我觉得我的身心是非常健康的(那半年里我的近视竟然减少了一百多度)、甚至是充满着诗意的,我很少写诗,可在那半年里我写了一首长诗《寻找果园》。

    王:你在写到大自然时,不但充满了爱,还充满了敬畏。在你因开发农场而惊扰了蜈蚣的家园时,你对蜈蚣说的那一段话,我看作是你对大自然的态度,一种顺应自然的态度。你写到的那只巴掌大的蜈蚣,它和你由最初的敌对状态转变为相安无事、和睦相处,它甚至帮你赶走了老鼠。你写到一只巨大的黑鸟从果园飞过,带来了一场灾难,这些看似魔幻的东西,是否代表了一种大自然的力量?

    张:是这样的。事实上我开发果园其间也是本着不破坏土地原有生态的情况下去开发的。当然,最终还是对环境有所破坏,破坏了一个天然生态的自然环境,建立了一个人为的自然环境,可我还是尽量让这个被人为了的环境恢复到一种自然的原生态状中。在我这本书里面写到了大量的白云,一度曾经准备将这部小说定名为《离白云很近的日子》,我作品中写到的狗尾草,包括那只神出鬼没精灵般的蜈蚣,可以说是表达了我对自然的热爱和敬畏。人要对自然没有了敬畏的话一切都完了。

    王:读者的拥有量常常是拿来衡量一个作家的标准,你之前的打工文学拥有大量的读者,可你的第一本长篇《无所适从》作家出版社出版时只印了一万五千册,你的读者少了很多,原来的一些读者说你的《无所适从》读不懂。

    张:这只是读者群的分化。写打工生活的作品,打工人自然关注得多。《无所适从》的阅读者相信会更广泛一点,喜欢看《无所适从》的人可能会看得更深更透彻。

    王:我觉得你和当下的作家不同的是,你是一个没有被市场、潮流左右的作家。现在的写作人的心态都很浮躁,急功近利,很少有人会和你这样去坚守自己的文学品格了,不是没有,是很少,特别是一些青年作家,文坛成了一些人的小圈子和一群急功近利的人嗡嗡作响的地方,《草鞋岗》却很平静。

    张:这个评价的另一句潜台词就是《草鞋岗》现时的出现是不合时宜的?

    王:也不妨这样理解。现在的小说都是快节奏,而你却在像《追忆似水年华》一样慢慢地抒情。这是一种勇气。

    张:写小说一直以来并没有给我谋到多少钱,我写小说的内动力是源于生命的一种需要,就像我走到了一座山脚下,我一定是要爬过去的,否则我的生命就停止在山脚下了。很早以前我就想,面对浩瀚的文学史,面对着文学大师们的优秀作品,就像面对着一片无际的大森林。后人,包括我,只是生存在这个大森林的边缘里,这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森林。在开始写作时我就很清醒,我再怎么去努力,我都只能是长在这个森林里的一株小小的植物,大不了是棵小树,因为“森林里的”那些伟大的文学大师们已经基本穷尽了文学的一切可能性。于是我换了个思维,那我就用文字记录下自己的生命的体验与过程,这些文字是我的人生与思索的年轮。我的小说基本上是对我的生命、生活、思索的记录。我的小说百分之七十可以当作自传看,我觉得我的日常生活里有两个张伟明,一个是在生活着的张伟明,一个是站在一边很平静的看着张伟明生活的张伟明。后者去记录着前者的生活、生存、思考。一个真正的作家应该自负而不是自大,自负是自我能力的承载与背负,自大却是一种浮夸与浮肿。

    王:回到你的写作,你认为从写作到现在,你个人最满意的是哪一部作品?

    张:这个要分阶段,写打工小说时,最有快感的是《我们INT》,写完后很长一段时间心情很舒畅,后来的《无所适从》也很痛快,让我完全发挥了出来。《草鞋岗》写得很辛苦,因为要忠实记录我的那一段生活,多多少少制约了那种天马行空的想像力,我以前每写一篇小说都会有一段时间很快乐,可写完这本书我没有兴奋也没有悲哀,只是一个人跑到荒地上呆了一个多小时。以前的写作,带有一种渲泄的成份,渲泄完了后总是有一种快感的,而这本书是记录我的一种平静的生活与心境的,在这种心境还在持续着就要逼着自己去重温,可能当中有许多的表达不到位或火候未够,这是我所担心的。无论如何,对每一次小说的写作我都是竭尽全力的。

    王:我个人是更喜欢《草鞋岗》,这篇小说比《无所适从》写得节制、平和、朴素、透明,但又有深度,虽不像《无所适从》那么天马行空,但它经营了一种很好的意境,而且有传统的美感。

    曾:最终还是把《草鞋岗》这部小说交给广大读者和时间去阅读吧。

    

“不要为明天忧愁,明天自有明天的烦恼”

    

            ——读《圣经》

    一声婴啼划破闷郁的长夜,神让他的儿子诞生在马厩里。这婴儿的眼睛环视着周围的一切,在他的眼里没有一丝的惧怕,却闪烁着一种有生俱来的怜悯。婴儿伸出他那还带着血丝的粉红小手在空中比划着,不知是否要为人类的长夜划出一线亮光?还是要为充满着罪恶的人类指明什么方向?这双出生在马厩里的小手从此改变和影响了人类那无数沾满着罪恶之尘的脚步。这个从马厩里出生的小男孩有一个洁净的名字——耶稣。

    《圣经》是底层人的《圣经》,是平民大众的《圣经》,它记载了开天劈地以来详尽的基督教教义及事件,贯穿其间的平民价值观令天地动容。上帝让他的儿子诞生在马厩里,可想而知他的教义最终要体现的是什么样的作为人的价值准则。所以上帝的儿子耶稣始终强调仁慈、谦恭、悔悟和宽恕,并以其行证其言,同流浪汉结交朋友;耶稣甚至对一个想进天堂的曾救护过他的商人下了这样的定论及比喻:你们这些人想进天堂的话,就是骆驼从针眼里穿过也要比你们容易!耶稣并没有因为商人曾对他的救助而放弃准则对其网开一面,因为他的“父”曾对人类说过这样的话——不要屯积、占有超过第二天的财物,飞鸟从不屯积第二天的食物,但飞鸟依然快乐地在地球上生存,因为主早已为地球上的一切作好了安排与准备。

    《圣经》作为西方文化价值的的血脉,它的血管同时也遍布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它那悲天悯人的教义深深扎向世界各地,并在那里开花结果。基督教至今已发展成为全球最大的宗教,它的信徒逾十七亿人之众。《圣经》作为基督教的载体,它不只是一本书,它等于整整一架子书。总共有66卷,各卷年限不同,长短各异。前39卷集成一部《旧约》,其余的则构成了《新约》。

    对《圣经》的阅读常让许多人望而却步,笔者也是下了几回决心最近才把它认真看了一遍,一旦把《圣经》看进去就欲罢不能了。《圣经》里面的许多典故读起来是如此引人入胜,《圣经》里的许多教义其实常常可以在后来人的哲学论著里看到它的影子,虽如此,阅读《圣经》依然让笔者汗颜不已或醍醐灌顶。

    比如对生命意义的理解。

    比如对财富的理解。

    比如对劳动的理解。

    比如对罪与罚的理解。

    比如对承受与苦难的理解。

    比如对智慧、狂妄和愚味的理解。

    比如对快乐与虚空的理解。

    ------

    《圣经》里面的许多教义平白如水,正因它浩瀚如水、清澈如水,所以它才能洗涤与滋润大地;正因它浩瀚如水、清澈如水,所以它才能洗涤与滋润世间无数人的灵魂。

    在《圣经》里我还记住这么一句平白、清如泉水的话:不要为明天烦恼,明天自有明天的忧愁。

    通讯:(深圳宝安区文化艺术馆艺术创作室419邮编:518101 电话:27787187)

    试验人生

    美国著名自然主义作家梭罗,毕业于哈佛大学,毕业后他回到家乡以教书为业。之后他不再教书而转为写作。1845年7月12日,28岁的梭罗独自一人来到瓦尔登湖畔,建造了一间小木屋住了下来。此后他根据自己对生活的观察与思考,整理并发表了两本著作《康科德和梅里马克河上的一周》和《瓦尔登湖》。英国著名女作家乔治-艾略特曾对《瓦尔登湖》作这样的评述——这是一本越凡入圣的好书,严重的污染使人们丧失了田园的宁静,所以梭罗的著作便被整个世界阅读与怀念了。

    在这里除了怀念梭罗的《瓦尔登湖》,我更怀念的是梭罗的生存方式,梭罗的生存选择我理解为这是他对人生的一种试验。

    梭罗同志才28岁,对许多人来说正是躁动不羁的年华,而他却选择了离群索居来到偏僻宁静的瓦尔登湖,自建木屋、自垦田垅并居住下来,他用不到29美元的成本在瓦尔登湖畔生活了两年零两个月。恰这两年零两个月成就了他的人生,也成就了他的一生;梭罗那两年零两个月的森林生活令整个世界长久地感怀。

    “我去森林生活的目的,就是希望过一种审慎的生活,只面对最基本的生活,我试图了解自己是否可以学会生活启示我的一切,以免在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生活没有意义。我不愿过一种不是生活的生活,生活如此美丽------”。

    在这两年零两个月里,梭罗的生活是如此的充盈和丰富,他开垦土地种植土豆,他听森林里的鸟鸣,他用整个下午在湖边钓鱼用以改善生活,他一次不想钓太多的鱼,他把整个下午呆在湖边同时是为了能完整看到远处正变得鲜红的夕阳,他喜欢与夕阳一同回家的那种感觉;他在劳作之余或农闲时会走村串户或用两三天时间走进森林深处与伐木工人聊天以及帮他们干活,他还给当地政府写抗议信并带头拒交苛捐杂税;他劳动之余会坐在小山顶,他的目光越过瓦尔登湖眺望萨德伯里草原┄┄这种时候他的心底总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宽阔与满足。

    梭罗把他的生活安排得既随意、丰富又有条有理,他很少碰到别人所想像的那种所谓的寂寞,在森林生活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的日子要像城里人一样需要去找什么事来打发,即使有时难免寂寞,但这种寂寞却让他的思绪变得象瓦尔登湖一般明澈。

    梭罗用两年零两个月去试验了他这一生最想做的一件事,而这种试验在许多人看来无论如何是不可思议的,但梭罗却把他这种人生试验进行得平平常常、从容不迫,重要的是他把这段人生试验的经验沉淀下来,他的人生变得清澈,他对日后自己的人生需求目标明确。他不仅为自己试验了人生,同时也为后人提供了一种生存可能,他的生存试验成了日后许多人的生存选择,他的人生试验影响了不同文化不同肤色的人们。而现实中也有无数的人在算计着自己的人生(当然也包含着去算计别人),人们的算计更多是利益的算计、物质的算计,而这种算计不是为了确定自己到底需要什么,而是算计自己能否最大程度去攫取及占有什么,并不去冷静考虑对所占有的一切到底对自己有何益?总之是他人没有的我要拥有,他人拥有的我要更多。算计无节制占有与试验自己到底可以不需要什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向,完全不同的价值概念;一种让人放下放松很多,一种是让人变得贪婪逾甚、辎重难行不能自拨。美国心理专家威廉通过多年的研究之后总结出这么一句话——算计者永不快乐!而梭罗的试验却让他自己以及令许许多多的人快乐。

    瓦尔登湖是属于梭罗的,《瓦尔登湖》却是属于全世界的。



为女儿种一棵树

    女儿,你还在妈妈的肚子里像一条小鱼般游来游去时(这个时候爸爸还不知道你是男孩还是女孩呢,无论日后你是女孩还是男孩首先你是爸妈的孩子,这里叫你女儿只是一个符号而已),爸爸便决定了要在你出生的那一天为你种上一棵树。这棵树是爸爸、妈妈送给你的一份生日礼物,也是标致着你来到了人世间并与其一同成长的一棵树。

    树苗是挺着大肚子的妈妈和爸爸一道专门去到苗莆园里为你选取的。本来选取树苗时爸爸本没打算让妈妈一同去的,因那个时候你在肚子里成长得很快,你妈妈走起路来都很辛苦呢,所以老爸就想让你妈妈别去了,也不安全,但你妈妈却一定要去,她说她要为女儿挑上一棵好树苗呢。

    最后爸爸、妈妈为你选取了一株木棉树苗。为你选取木棉树作为你的生日树,并非日后要你去做什么英雄,不,不是的,爸爸不是这样去想的,爸爸决不会在你一来到人世间便给你无穷无尽的压力,便把许许多多自己无法延伸的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不会的,现在不会,以后也永远不会。当然,你天生是块英雄之材那也只能是出乎老爸的意料之中也出乎意料之外。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爸妈为你选取木棉树苗,是因为这树苗将要种在果园里,因果园里满园的龙眼树是四季常绿树,所以这株木棉树苗种到果园后,待它日后长高成树时便会开出满树满枝的非常好看的红艳艳的木棉花来,到那时万绿丛中盛开的木棉花从远远望去会有一番令人眼前一亮的景致。

    女儿,你出生的那一天爸爸会准时的把树苗种下,之前早已在果园的中央挖好了一个既深又大的树穴,爸爸希望日后的你也能像这株木棉树一样能根深叶茂地成长。

    女儿,人生的成长就像是一棵树的成长,在你成长的过程中会有属于你自己的春夏秋冬,当然这春夏秋冬并非只是指节气里的春夏秋冬,而更多是指你生命里的春夏秋冬。且这四季在你不同的年龄段里会以不同的形式不同的内容有时还会以相同的形式相同的内容而出现,当然在你真正长大后你也会明白到即使是这些貌似相同的四季其实也早已是改变了许许多多的四季。

    春来发芽,夏来开花,秋来结果,冬来叶谢。

    女儿,在你人生的春天来临时,之前你已冬眠了许久许久,同时你也积聚了很久很久,在这个季节里你就尽情地伸展你的四肢,尽情地舒展你的心灵吧。你的枝杆能伸张多长就多长,你的绿叶能抽发多少就抽发多少。春天的来临你要让自己在天地间翠绿昂扬,你要在万绿中神清气爽,你要在春雨里高洁如涤。

    女儿,在你人生的夏季来临时,之前你已是根深叶茂,尽吸天地精华,这个时候你会繁花盛放,红艳一片,香溢四方;而在这个时候也容易招蜂引蝶,遇风吹雨打时会有花瓣零落成泥,但却会馨香如故。从你身上散发出来的花香有许多的人会喜欢,也会有不少的人会闻之过敏,然而无论世人有何种不同的喜好,你要做的事只有一样——花开甚开需甚开,一任群芳妒!

    女儿,在你的秋天来临时,你的韶华尽退,但却换来满枝头的果实累累。你所结挂的果实有鲜甜也会有酸涩,果实的鲜甜或酸涩一半靠人一半靠天,靠天的那一半你无法把握,靠自己的那一半却是要通过自身去尽心尽力的。只要你是顺从内在的生命与心灵的需要,只要你是循天理行天道,只要你根能伸得深叶能长得茂,那么,无论你所结出的果是鲜甜还是苦涩,无论你结出的果是扁还是圆,都会是你生命中最好的果实,都会是父母眼里最好的果实,都会是天地之间最好的果实。

    女儿,在你的冬天来临时,你的生命之树会在寒风瑟瑟中枯叶飘零,这个时候你会觉得一切的一切都离你而去,这个时候你会觉得一切的一切都离你非常遥远,就是连呼吸你都会觉得窒息,没错,女儿,你生命的冬季来临了,这个时期你彷徨无助,你孤独伤痛,你的生命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中瑟瑟发抖。没有人去了解你,也不会有人去理解你,你的孤独你自己走不出,别人也走不进,在万念萧索中只有那满地的枯黄才能诉说出你那不为人知的疲惫与孤寂。女儿,在这个季节里你要挺拔起你生命的枝杆,你要让你的生命之根深扎进生命的土壤里去,你的人生在这个时候可以是满地凋零,但也是你养精畜锐的时候,也是你远离浮华沉淀生命的时候。度过这个季节,你会更能明白到你生命里的真正需要,你亦会更能理解到生命的真正意义之所在。人生是一个不断吸收与不断放弃的过程,凋零不是枯干,凋零是为下一个的春天的来临时的枝繁叶茂而准备的。

    女儿,在你成长的每一个不同的人生年轮阶段里,你都要明白到这一点,不论你日后对世事看得如何通透与明白,你都应该记住那也只能是你那个时期那个年龄段的通透与明白,也就是说你再明白也只能是你二十岁的明白,也就是说你再通透也只能是你三十岁的通透,以此类推。孔子说六十才知天命呢。人生的气候变幻无常、天地间的季节交替轮转,许多你不明白不理解的事物会不时地出现在你不同的人生季节里,你百思不得其解、你辗转无处突围,这个时候你要让自己坐下来泡一杯清茶,或去找一处清静而又视野宽阔之地去听归鸟投林啾啾,去看天际云卷云舒。你大可把千头万绪的一切放下心底,你要把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切交给时间,因为时间真的可以解决任何问题,因为天地万物的所有答案都尽在时间那里,因为时间和空间是最公平、公正的。人生充满着懊丧无不是因为自身的近视和浮躁所致,所以你要把你的心神平和下来,所以你要把目光像每一片树叶般望远一点。

    女儿,在往后属于你的日子里,无论你是处在什么样的人生季节中,你都一定要常常抽空去看看这棵老爸在你生日的那一天为你亲手栽种的木棉树。常常看看这棵树,你会在这棵树上学到许多许多在书本里、在人群里所学不到的东西;常常看看这棵树,你会在这棵树上看到生命中的春夏秋冬是多么的神奇!

    女儿,你就像伫立在天地间的一棵树那样去成长吧!

于二00四年四月二十九日(离女儿出生前一周)


我们INT

    这小子才十九岁,竟板着很多皱纹的脸跟我说话。

    他向厂里请了半个月的假,说是他外婆病故。孙小姐那双怀疑的眼睛盯了他老半天,直到他从眼里挤出三四滴眼泪后,才在请假单上签字。

    想不到他带着刚发下来的工资,买回来一把崭新的吉他。回来后把自己关在房里半个月,把吉他弹得象撕破布般令满房的人神经错乱,然后摇晃着双膀,“砰”地把门踢开,来到我跟前,很文雅地要我借给他两天的饭票。

    我问他,你不是请了丧假吗?怎么竟跑到广州去了?他说他写了请假单后才想起他外婆刚生下他母亲便死了。

    我对他说:“我不会借饭票给你的。”

    飞来的一只小虫突然被他抓到手中,他张开嘴想把小虫投到嘴里,被我一掌打下去,他伏在栏杆上:“外婆,我对不起您!”接着他双膀竟抽搐起来,我赶忙把饭票塞到他鼻子底下,他抓过饭票,抬起头向我鞠了一躬,脸上竟挂着一串泪水,他一把夺过一个工友的饭盆,朝饭堂跑去。看着地板上那只痉挛着的小虫,这小子看来是“饿令智昏”了。

    李树这小子,你真不该来吃打工这碗饭。

    这条去上班的路很亮堂地在我们面前伸展着,显示着它的阔气。两旁的红泥巴象谁的大腿被掀起的两堆肉,在阳光的照射下,令人很不舒服地晒在路两边。左边的黄泥地上高高地飘着建筑公司的白色旗帜,这白旗在蓝天下使人心旷神怡。

    李树走在路上的样子使人看了很不舒服,身材不高,屁股却扭得很女人。为这些就不该借饭票给他,省得他神气起来令人倒胃口。后面一群五颜六色的女工吱吱喳喳地说着,走路象抽筋。李树小子的屁股或许是扭给她们看的。

    那座五层楼的厂房,在红色泥土的包围中给人以沉重的感觉,象梦中的庞然大物在向你走来。每次去上班,我都有一种要去医院拨牙的感觉。

    “吉他是不易学。”李树把身子倒退着在跟我说话。看他的情形一定又要向我借什么。

    “我说,吉他是不易学。”他在重复着。

    “我听见了,有什么屁你就放。”我对他说。

    “那好,”他转过身来,“再借两天的饭票。”

    我没有猜错。我问他昨天下午借去的饭票呢?

    他说:“到早晨就没了。”

    “没了?都吃光了?”

    “没了。”

    “没了明天再说。”

    “可我中午就没饭吃了。”

    我看了一眼那使人缺氧的楼房,说道:“没了找你爹要去!”

    他又在寻找着飞虫,他想又使出上次的那种伎俩。我打定主意,就是他吞下十只屎克螂我也决不再理睬他。

    两天的饭票,没两顿就把它吃得一干二净,还谎称你那早死了五十年的外婆刚刚死了,而请了半个月的假来练吉他,真有你的。

    总算被他抓到了一只小飞虫,这回他没往嘴里投,而是把小虫的腿一根一根地拨去,然后恶狠狠地对我说:“你到底借不借!”

    在跨入厂门的一刹那,我很明确地对他吼道:“喝西北风去吧!”

    李树和我同属检验科。

    香港人称检验为“QC”,把“QC”检验过的产品再检验称为“QA”。我胸前的厂牌很别致地写着“QA”字样,比李树的“QC”高一档次。李树为此曾阴阳怪气地对我说,说是检验科的那个孙小姐看上了我。而这小子就不想想我为了这个“A”差点落了个严重神经衰弱症,至今还经常做那种在冬天里都浑身冒汗的恶梦。

    坐在我前面的李树,把检验着的收录机弄得砰砰作响。而这声音不是从喇叭里发出的,是从机壳里发出来。不一会就从他身边堆起了小山般高的坏机。急得他身后的修理工脸色发青。这小子把“喝西北风”的气出到这里来了。我发现他那埋着头弓着腰紧张而又飞快地舞动着双臂的背影很是滑稽,很象科教片中穿山甲掘土时的情景。

    那小脖子上有块疤的象蜈蚣趴在那里的修理工,愤怒地把话筒伸到李树的鼻子底下说:“请问,你一下子堆起这么多的坏机,想叫我修到什么时候?”

    李树回过头来,对着话筒大吼一声:“摩登时代!”

    他们的举动刚好被从他们身边走过的组长罗文岗看见,结果他们这个月的勤力奖比别人少了五十元。

    我抽空来到李树那堆小山般高的坏机前,这堆黑疙瘩除了贴有说明其它部件不良的字样外,都千遍一律地贴有INT(接触不良)的字样。我看一眼其他检验员,客家妹的红统裙很刺目。这些检验员都无不例外地紧绷着蜡黄的脸,都目不斜视地飞快地舞动着双臂,都有李树那种穿山甲的特征。

    我回到我的座位,看着那些源源不断地流下来的产品,我就感到好象是医生的钳子在向我嘴巴伸来,象要拨我的牙齿。

    我抓住每一个向我流下的黑疙瘩,这些黑疙瘩在我的掌下砰砰作响。我不愿承认我们又回到了卓别林的《摩登时代》!

    不一会儿我身边也堆起了小山般高的坏机,坏机身上无一例外地也贴着INT字样!妈的,这样干下去我们每个人迟早也会INT。

    客家妹检验着的收录机突然“砰”地冒出了火烟,吓得她尖叫一声想抓扑到谁的怀抱里,后面的修理工张开双臂,结果李树在他头上重重地击了一布锤。当发工资时,李树的勤力奖整整比别人少了八十元。

    下班走在这条水泥路上时,好象比上班时亮堂许多,这无疑是在厂房呆得太久的缘故,眼睛还一时适应不了这强烈的光线。

    建筑工地的旗帜依然很白,我张开双臂想做一种飘扬状,刚把双臂张开,才发现我完全没有这种兴致。

    我头脑里还摆脱不了那些穿山甲的形象。

    李树这小子还是很女人味地扭着屁股。从他那扭着的屁股来看,你会觉得他兜里一定揣着够吃半年的饭票。

    我把路旁一个光耀刺眼的空罐头踢得“哐当哐当”作响,这空罐头好象专门等待我这一脚似的,很引人注目地响亮着跳过去,在离前面姑娘们的几步之远时,我认为它会停下来,想不到它竟情绪昂然地蹦到客家妹那红统裙下面。

    李树这小子兴致勃勃地跟上去又补了一脚,那空罐头越发放肆地蹦跳着接连碰了几个姑娘的脚跟,末了,却惹来那些姑娘们用十几种方言汇集起来的一顿咒骂,随着这一顿咒骂,李树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地变幻着。李树懊丧地把那个惹是生非的空罐头掷在路旁的黄泥堆上,黄泥堆散发出来的泥腥味并不难闻。

    李树的背后不知贴着什么,我认真一看,突然哈哈地大笑起来。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突然哈哈大笑,要是以前遇到再好笑的事情我也不会在他人面前这样哈哈大笑的,何况面前还有一群五颜六色的姑娘们。总之,在李树茫然地看着我,待我把贴在他身后的那张小方纸揭给他看后我仍然在哈哈大笑着,止也止不住。待他看清楚那是写着INT的小方纸后也突然跟着我哈哈大笑起来,比我笑得更洪亮,更有气派,而且边哈哈大笑边把那张写有INT的小方纸贴在脑门上。周围那些原来惊奇地看着我们的修理工们也被我们感染得断断续续地一个跟着一个哈哈大笑起来,不一会整条水泥路都喧嚣起哈哈的声音。我发现那个脖子上趴着一块疤的修理工笑得很难看,这使我很恼火。我使劲让自己不再笑,而嘴巴却不听使唤的依旧哈哈不停,我看见李树用手顶住嘴巴,他也不想让自己再笑下去,但嘴巴同样不听使唤的哈哈大笑着,我还发现工友们的嘴巴也在不听使唤的哈哈大笑着。我觉得这样笑很苦,五脏六腑都挺难受。

    前面的那群姑娘早被我们那象被惊动了的鹅一样在伸长脖颈向天空发出声音的荒唐举动吓得消失了踪影。

    李树笑起来远比他们有气派。这小子竟然愿陪着我笑,与我分担这笑的痛苦,而且笑得比我更无厘头、更嘹亮。我一下子发现他是个很有侠义心肠的男子汉,很有哥们的那种意思。我突然发现我不愿借饭票给他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在我们都哈哈大笑之时,我把我那半个月的饭票全都塞进了他的兜里。

    我看一眼那飘扬的旗帜,那旗帜依然白得发黑,只是从它上面飞过的一只鸟儿还很白很白。

    我躺在床上看罗文岗在阳台上练拉力器。随着拉力器的一张一合,他的臂膀便会爬出许多大大小小的“乌龟”来。他搬来和我们共住时,他的拉力器才两根弹簧,现在多出了三根,但他拉起来仍从容得象在搭积木。

    罗文岗是A线的组长,听说他有一张什么文凭才聘用他的。除了港方厂长外,全厂就他敢不戴厂牌。不知何故,李树把罗文岗看成是他的敌人,是不是因为罗文岗能不动声色地拉动有五根弹簧的拉力器和不时会说出“世界是幻觉”“人是一种符号”之类的使人不知所以然的话语,而令他自惭形秽?他原来对罗文岗的敌意是形之于色的,自罗文岗的拉力器多出三根弹簧后,他那明显的敌意便转为地下了。

    罗文岗已把他的拉力器拉到了三百四十五次,但他仍然在拉。我知道李树这小子此刻正躲在蚊帐里面在紧张地数着罗文岗拉动的次数。

    夕阳把阳台和罗文岗抹得金黄。和房间里那苍白的光线对比起来,罗文岗好象站在另一个世界里。

    我朝躺在我上层的李树的床板踢了一脚:“该吃饭了。”

    上面没有动静。我又朝上更响地踢了一脚。

    “够了!”李树不知是对我还是对罗文岗说,他正伸出脚往下爬,边爬边沙哑地唱着:“灰色,我现在心中只有灰色。”,当唱到“昨夜你在谁的怀抱里”时,叭地从床上摔在地上,他从地上爬起,若无其事地对着罗文岗“啪啪”拍了两下屁股,抓过我和他的饭盆,把“灰色”的歌一直唱到饭堂。

    饭堂门口有几个人围着在看一张贴在墙上的海报,我和李树也挤也进去。

    为了活跃员工们的周末生活,厂部决定今晚举行歌舞晚会,届时欢迎大家踊跃参加。特别欢迎有一技之长的员工前来献艺。五月五日厂部启。

    李树的脸色又在红一阵白一阵地变幻着,声音很激动地重复着最后一句话:“欢迎有一技之长的员工前来献艺。”突然他把饭盆塞到我手里说:“请帮我把饭打回来,我先回宿舍。”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这是干嘛?”

    “回去练吉他。”

    “你想参加晚会表演?”

    “想!”

    “用你的吉他?”

    “是!”

    我把饭盆摔到他手里说:“你别丢人现眼!”

    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地倒过来变幻着:“你对我的吉他就那么没信心?”

    “绝对没有。”

    他寻找起小飞虫来,很快被他抓到了一只,小飞虫又要成为他施刑的牺牲品了。想不到他竟“叭”地把小飞虫吞进了肚里,说:“好!公子瞧不起我,你也瞧不起我。”公子是指罗文岗。他拿过我手中的饭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向宿舍。

    “混帐!”我对他的背影吼了一声。

    吃过饭后我向宿舍走去。夕阳已被海水浸化了一半,那溶化了的夕阳把海水染红了一大片。

    房间里只有罗文岗躺在床上看书,李树那放下的蚊账里没有一点动静。

    这小子跑到哪里去练吉他了?我不能让他在我饭盆底下留一块疤而不受任何惩罚。

    罗文岗爬起来用枕头靠在被子上,看了我一眼说:“跟谁打架了?”

    我问他:“有没有看见李树?”

    他摇了摇头:“没有看见。”

    我走到阳台上,今晚是周末,整幢宿舍静悄悄的。夕阳已被海水溶化得无影无踪。我回头看了一眼罗文岗,罗文岗又把脸埋进了书本里。罗文岗那目空一切的神态有时挺招人恨的,我现在才明白李树对他的敌意是有理由的。

    这静静的楼房使我感到很孤独很恐怖,这种孤独和恐怖感象蜈蚣在黑夜中沙沙地爬行。从黑夜中吹来的风夹着一阵美妙的吉他声,我赶忙向那吉他声跑去。来到建筑工地,那吉他声消失了。工地里一片漆黑,我找不到那些白色旗帜。我好象听到几声呜咽。这哭声是从那凸起的黑影里传来的。我又感到一种恐怖,又听到蜈蚣的沙沙声。不管那黑影是人是鬼我向它走去,我害怕那些向我爬来的蜈蚣,我对黑影说:“我能和你说说话吗?”

    黑影开了口:“我不用你管!”

    我倒抽了口气,原来是李树这小子躲到这里来了。我惊喜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我已忘了那摔盆子的事,我问他:“你干吗要来这种地方?”

    李树不说话,拼命地抽泣着。

    “啊?你说话呀!”

    他挥开我的手,沙哑着音:“你为什么对我的吉他绝望!”

    原来是为了这些。我来气了,我又想起了我那饭盆,想到了罗文岗的神态,想到了蜈蚣想到了穿山甲。我将他一把提起,我把我所知道的古今中外许多艺术家们奋斗的艰难历史对他咆哮了一个多小时,当中不乏添油加醋,而且把我外公为了学二胡而导致家业破产的那段历史也加了进去。

    当我把他的腰杆咆哮得越来越直时,我发现周围再也听不到蜈蚣的沙沙声了,我问他:“现在敢不敢去参加晚会?”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手袖把鼻涕一抹:“敢!”

    我也激动起来:“好!我陪你去!”

    他抓起吉他就跑,当我们赶到礼堂门口,从里面“轰”地涌出人流,原来晚会结束了。礼堂的喇叭飘出歌声:我想相见大约会是在冬季。

    “下次吧。”李树反过来安慰我了。

    我们只好跟着人群返回宿舍。

    高音喇叭还在使人伤感地重复着:“想见大约会是在冬季。”

    回到房间后,李树这小子问了句屁话:“你外公还在不在?”

    我很疲倦地躺倒在床上。

    我又想到了家乡的狗尾巴草。

    这个星期是上个星期的延续,但决不是上个星期的重复。

    而我们的工作是上星期的重复,决不会是上个星期的延续。

    香港来的总管孙小姐把我们A线的QC都叫进检验科。她板着脸,她脸上那奇特的微小皱纹象一张网,把她那二十六岁的青春紧紧网在里面。在这张网里面有一双令人望而生畏的犀利的目光。她喜欢穿一身黑色衣裙,她手腕上那交叉着两只青蛇头的手镯给人以冷森森的感觉。

    此刻,她铁青着脸,双手交叉在胸前,犀利的目光划过我们每个人的脸。

    “为什么不来加班?”她的口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的严厉,可我们都有一种末日审判的感觉。

    看着那几个女QC哆嗦着紧靠在一起,而李树却目不斜视地挺起胸膛把目光从孙小姐鼻子底下一直伸出窗外。这“集体放假”的创举可真来劲!

    大家都不吭一声,而大家不吭一声的态度无意中却有一种沉默愤怒与抗议的效果。我想,大家的心里都在盘算着被炒掉后该怎么办的问题吧?这可是这个厂史无前例的“集体放假”事件呀!

    孙小姐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看来她把我看成是这次“事件”的头儿了。她问我:“张旦,这是怎么回事?”她咽了口唾涎,“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提出来,为什么就随便不来加班呢?”她的声音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使我感到吃惊。

    李树的目光不再伸出窗外,倒伸到我的嘴巴里来了,女同胞的目光也和他一样,都有一种要我扮演“下地狱”角色的意思。昨天那种“视死如归”的目光全演变成了“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同胞们,我算服了你们了。

    我的喉结被同胞们的目光撩得滚动了一下,看来我只有扮演“下地狱”这一角色了。我看了一眼孙小姐那紧绷着的脸,她要炒就让她炒吧,反正我讨厌她手镯上的两只青蛇头。

    我以我们工作的节奏把“集体放假”的原因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说:“我们为什么集体放假是因为我们的工作太辛苦太紧张太机械太吵杂天天晚上加班连星期天也要加班紧张的工作长时间的工作劳动强度大的工作使我们太疲劳神经绷得太紧我们经常失眠经常做恶梦女的天天晚上梦见被人追杀男的天天晚上梦见自己追杀别人我们天天匆匆忙忙地吃饭匆匆忙忙地大小便匆匆忙忙地睡觉匆匆忙忙地给家人写很多错别字的信我们觉好象有十年没睡过觉连做梦都是匆匆忙忙的我们觉得世界太紧张太吵闹而这些都是进了你们厂后才有的感觉我们宁愿少一些钱何况你们给的钱又是最低标准的天天加班五百元都领不到我们情愿不要加班费不要那么紧张那么累我们集体放假是我们无可奈何所作的决定我们不愿意说是罢工我们内地不兴这一套我们只说是集体放假而按国际劳动法我们也是应该享受工作假日的但你们从来没有遵守劳动法连起码的人道主义都没有你们只是把我们看成一种机器一种能为你们赚大钱的廉价机器我们没有劳保待遇病倒了得自己掏钱看病请一天假还要被厂里扣掉三十元甚至被炒鱿鱼我们是人不是机器就是机器也要修理加油所以我们要集体放假所以我们决定不干了!”

    在大家那变幻着的诧异目光里,我还仍然沉醉在那叙述的激动中。

    早时那种末日审判的感觉没有了,倒有一种审判末日的惬意。我象李树一样目不斜视地把目光从孙小姐鼻子底下一直伸向窗外,而窗外却阴云密布,没有那种阳光明媚的情景,这多少令我泄气。

    我刚把这个令人讨厌的小飞虫抓在手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这个往日精明强悍的孙小姐突然捂着脸呜地哭了起来,我还来不及吃惊小飞虫已从我手里飞了出去。同胞们的目光译成了更大的感叹号,我想他们的思维此时都变成了浆糊。

    想不到孙小姐竟用比我节奏更快的语气说出话来:“你们不要辞工你们要帮助我你们辞了工A线就要瘫痪这会误了订单日期的我会受处罚的会被老板炒掉的你们工作辛苦紧张我承认但很多事情我们是不知道的我们只管生产进度和产品质量我们不知道你们工资不足五百元我们不知道你们病了一天要扣三十元这些事情都是中方管的请你们帮助我不能看着我多年的辛苦挣来的这种位置一下子被毁了象我这样一个女人在香港那种环境能争到我现在的地位是很不容易的你们加班我也跟着加班我也知道加班很辛苦我也是受雇他人请你们理解我的苦衷我一定要想办法减少你们的加班时间我一定要向中方争取给你们多加工资请相信我说到做到。”

    她说到这里,用那流利的普通话重复了最后一句:“我说到做到。”

    我不再把目光从她鼻子底下伸过去,我发现她哭起来更象一个女人。我突然为我那即兴的最后一句话后悔了,男人都看不得女人的泪水。

    在我们走下楼梯时那个客家妹埋怨我说:“你不该说我不干了。”说过这话时她眼睛里竟还红红的。后面几个女QC的眼睛也有点红红的,也想张开嘴向我说什么,想不到李树这里却挺象个男子汉,她们那张开的嘴都被他迅速顶了回去:“你们女人都不是东西,闯到我们房间里来说不要去加班的是你们,一见到香港妹就象老鼠见到猫一样的也是你们,被她那几滴眼泪迷糊了,便可怜起她来了。我有言在先,要是条件还得不到改善,我真的不干了。”末了他说一句令人很不是滋味的话:“妈的,我们中方卡起我们来比香港老板还狠!”

    我没有理睬他们,我自顾自走在前面。我在想:这孙小姐的普通话为什么比她说的白话好听?

    李树在背后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罗文岗放下他的拉力器,走到我的面前。他运动过后给人的感觉是神态并不那么招人恨,甚至有点随和。

    他对我说:“我很欣赏你们‘集体放假’的行动,孙小姐跟中方厂长吵了一架。”

    “后来怎么样?”我问他。

    “厂方已同意给你们增加三十元工资。”

    “三十元?”

    “就三十元。”

    “没提加班的事?”

    “没听到,你们还提出过加班的事?”

    我没有作声,我在想孙小姐手镯上的两只青蛇头。

    罗文岗见我不出声,便到他的床上,又抱起了那本《生存空虚说》。

    李树这小子的吉它发出的噪音使我很烦闷。自他听了我外公学二胡的故事后,他那吉他发出的噪音分贝在成倍地增加,弄得每个人在睡觉前都要在耳朵里塞上一团棉花,这些棉花都是他对面的一个黑龙江佬从自己被窝里掏出来送给大家的。真不该给他讲外公的故事,而这故事我也是从他人口里听来的,我只知道在我父亲的房间里挂着一把油亮的龙头上雕有两只眼睛的二胡,父亲一直不肯告诉我这二胡的来历,而我私下猜想,这大概就是我外公用过的二胡吧。

    眼皮滞重。

    为了逃离李树那使人烦闷的吉他声,我撑着雨伞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个开放城市的霓虹灯在人们面前炫耀着它的热情,而反映在街上的灯影却在搔首弄姿地撩拨着雨中的纷纷行人。

    雨下得很猛……

    我来到购物中心的拐角处,这里有一条小巷,灯火昏暗,这样的城市也有我家乡的那种小巷真使我感到高兴。我走向这条不知道通往何处的小巷,小巷的前面有一条黑影在向我走来,而我并没感到惊慌,我好象曾经在哪见过这条黑影。黑影走到我的雨伞下对我说:“张旦,正好遇上你,我忘记带雨伞,麻烦你送我回去。”

    我清楚地看到黑影的手有两只青蛇头,我明白这黑影是谁,就是记不起她的名字。我竟然没说一句话就跟她走去,我觉得我没什么好说的。

    黑影又开口说话:“你在等谁?”

    我在等谁?我也在问自己。记得那个专写现代诗的酒友在雨中曾二天二夜踯躅在那条小巷里,我问他:“你在等谁?”他说;“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般结着忧怨的姑娘。”他说这话时酒气熏人。我等谁呢?我对黑影说:“我等你。”

    黑影没有说话,我们都很久没有说话。

    我的眼睛盯着那两条青蛇,我觉得它们不应该老是呆在那里。

    我跟着黑影走进了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沙发便什么也没有。

    我问黑影:“为什么不开灯?”

    “我喜欢这样。”

    “我也能看得见你。”

    “是吗?我也一样。”

    “为什么要住这么大的房间?空落落的。”

    “我已习惯了。”

    “你应该是个女人。”

    “我本来就是个女人。”

    我看见黑影走向床边,我发现她走路的姿势很迷人。不一会儿黑影变得赤条条的向我走来,我看见她的胸脯并不扁平。黑影贴在我的身上,她那光滑的脖子撩起我的一种骚动,我发现她的眼睛很象倒映在雨中的霓虹灯。我一把将她抱起,她发出一声呻吟。我听见我背后有蜈蚣发出的沙沙声,我把她抱得更紧,我对她说:“你房间里好象有什么。”

    “没有什么,是我的呼吸声。”

    “也许是吧。”看着她躺着的光洁身子,我浑身燥热,我有一种欲望,我发现往日的那些紧张、疲倦、孤独、恐惧的感觉,在这光洁的身上才能得到解脱。

    在我毁灭一切的冲击下,她的身子扭曲成一团,我觉得她有些可怜,她的眼睛里流着泪。她用力地扭曲着,我把她抱得更紧,我不愿让她从我身边离开,让她离开了那些可怕的东西又会向我走来,我不能让她走开!

    “起床,要去加班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我看见李树的头伸进我的蚊帐里。

    “你做什么白日梦?你不想加班啦?”

    我一惊。

    “快迟到了,我先走。”

    我清醒过来,对李树说:“你先走吧。”

    我浑身燥热,摸摸身子,衬衣上竟浸了一层热汗。

    那梦中的情景还没有消失干净。妈的,我怎么做起这种梦来了!我是否该回去了?

    罗文岗独自坐在咖啡馆里的一个角落,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灯光把他的身子切为两半,只有那一明一灭的烟火,才能映照出他那被夸张了的忧郁的脸孔。

    咖啡色的感觉,咖啡色的思维。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他都觉得与他无关,甚至相隔很遥远。

    他知道自己是孤独的。

    比《百年孤独》更孤独。

    在烟雾里他在想着客家妹汤细的那双眼睛,那双默默地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使他从不会感到孤独。

    “真不该去给她请假,不该。”他摇摇头。

    客家妹回家去了,说好是十天之后会回来,但一去整整一个月。这个月里罗文岗有半个月的晚上是独自一个在这咖啡馆一角度过的,每个夜晚他都在这里遗下无数的烟蒂,他想把这稠重的夜幕灼穿。

    他把一个烟蒂摁灭,把头沉沉地靠在椅背上,他感觉着汤细那双若有若无的眼睛。

    今天,他接到了汤细的来信,信纸被泪水濡湿了一大片,信上告诉他,她不会回来了,她已嫁人了,在她的肚子里有他的种。他想起汤细告诉他,在她的家门口有一棵被蛀空了一半的百年大树,这棵树没有死,还很茂盛。真的有这么一棵树吗?

    就在那个不断下着雨的夜晚,汤细穿着红筒裙和他一块坐在这个座位上。

    他抚摩着汤细的那双发烫的手,汤细的黑眼睛一闪一闪的。

    “你的家很远吗?”汤细问他。

    “不很远,坐两天火车便到了。”

    “我还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

    “以后会有机会的。”

    “你家里有妹妹吗?”

    “没有。”

    “你最大?”

    “最小。”

    “你为什么要跑出来?家里人会生气的。”

    “人各有志,不能勉强。”

    “你父亲到底是多大的官?”

    “你猜。”

    “局长?”

    “太小。”

    “部长?”

    “太大。”

    “那是什么?”

    罗文岗没出声,接连喷出几个烟圈,他的思想在烟圈里和汤细捉迷藏。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罗文岗对汤细说,”你猜这词是哪部书的?”

    “《红楼梦》。”

    “你喜欢小说?”

    “别忘了我是高中生。”

    “你看过《百年孤独》吗?”

    “没听过。”

    “《红楼梦》是中国的《百年孤独》。”

    “是的,我觉得《经楼梦》里的人都是挺孤独的。林黛玉就很孤独。”

    “我不只是指这些,我觉得《红楼梦》也是魔幻——”他没有说下去,他对汤细说,“你的眼睛很美。”

    “你说魔幻是什么?”汤细很固执地看着他。

    “魔幻现实主义。”

    “魔幻现实主义是什么?”

    “是你的眼睛。是你眼睛里面的东西。”

    “有文化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别这样说。”

    汤细没有说什么,像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沉沉地说:“可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罗文岗笑了笑:“我也一样。”

    “我父亲来信,要我回家。”汤细说这话时眼睛很忧郁。

    “你要回去吗?”

    “是要回去的。我知道我父亲的脾气。”

    “那你先请假十天,回去看看有什么事。”

    “我是这样想的。”

    “不会有什么事吧?”

    汤细摇了摇头,眼睛却湿润了。她对罗文岗说:“坐到我这边来好吗?”

    罗文岗走过去,汤细轻轻把头靠在他的怀里说:“我家门前有一棵被蛀空了一半的大树。”

    “是枫树吗?”

    “是百年榕树。”

    “还活吗?”

    “活得极茂盛呢!”

    “有机会一定要去你家乡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我们那里穷。”

    “你们家乡一定很不一般,要不怎么能养出你这样的美人儿,地灵才人杰。”

    汤细在罗文岗臂上轻轻咬了一下,罗文岗第一次吻了她。

    那晚,就在一幢四十层高楼的第二十八层的一个双人房里,汤细抱着棉被嘤嘤地饮泣。罗文岗为刚才过于粗暴的举动感到不安。

    汤细对站在窗口的罗文岗说:“这是我的第一次。”

    罗文岗默默地站在窗前,他第一次对这车水人流的都市感到厌恶。

    “先生,要点什么吗?”服务员殷切的问候打断了他的思绪。

    罗文岗摇了摇头。窗外的雨还在下。

    汤细不会回来了,他再也看不到她眼睛里面的东西了。她信中说她嫁去的地方要坐好几天的火车,还说自她嫁过去以后就再也没有穿过他喜欢的那条红筒裙子,她把它折好,放在箱底下。并说这是她们村里大多数女人的命,叫他别再记挂着她。她最后告诉他,她很满足,因为在她的肚里有他的种。

    罗文岗“砰”地把手中的玻璃杯捏成碎片。他推开门,走出咖啡馆。

    雨还在继续地下。

    雨中飘着的歌声走着风的脚步: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

    罗文岗没有打雨伞,任雨淋着慢慢走回宿舍。

    阳台外的月亮很恼人地圆着。

    我怎么也睡不着。李树的鼾声和他弹的吉他一样令人神经分裂。

    我爬起身,走到罗文岗床前,拿过他的拉力器,在阳台上吃力地拉动起来。

    好几天没见罗文岗练拉力器了,一有空就见他抱着叔本华的《生存空虚说》倒在床上把脸埋了进去,前天他父亲派来了一个人,说是接他回去,派来的人被他像抓小鸡似的提到了楼下。

    李树对我说:“我也睡不着。”

    “你刚才不是睡得像头猪吗!”

    李树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临睡前那个实在熬不住的黑龙江佬扑到他床上跟他打了架。这是他的吉他带来的效果。

    “客家妹很久没有回来了。”

    “这关你什么事?”

    “我写好了一封信,是等她回来后给她的。你不知道,有一天她跑来对我说,她晚上听了我弹的吉他后就不会失眠了。”

    “爱上她了?”

    “不知道,只有她才喜欢我的吉他。”

    “那干嘛要给她写信?”

    “我觉得有些话很难对她说出口。”

    “先睡一觉吧,或许明天她就回来了。”

    我疲倦地躺倒在床上,我以为我很快也会像一头猪似的睡去,想不到我双眼竟眨巴到天亮,眼前老是出现家里的那些狗尾草。

    罗文岗早已起了床,我看见他在床边摆弄着拉力器。

    我的头痛得很厉害,我刚从床上爬起,罗文岗来到我的床前,手里拿着拉力器,他对我说:“把这个拿给李树,就说是我送给他的。”他顿了顿,“叫他忘了客家妹。”

    我诧异地望着他,我好像在梦里,我刚要问他,他已走出了门外,我记得他面色苍白。

    在检验科里,我是来向孙小姐辞工的。孙小姐像网一样的皱纹更多了,却更为冷峻和刻板。她那戴有蛇头手镯的手在不停地摆弄着铅笔。

    “你真的要走我只有遗憾。”

    “我已决定了。”

    在她给我辞工书上签字时,我又想到了那天傍晚的梦。临走时我很动感情地对她说:“我走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发现她看我的一瞬间,眼睛里竟充满着柔情。

    走到这水泥路上,工地上那白色旗帜已看不见了,也没有鸟飞过。我这才想起忘记告诉她,我不喜欢她那有青蛇头的手镯。

    回到宿舍,我看见李树在折叠着行李,他看见我回来好像比我更吃惊,我们同时把手指到对方鼻子底下:“你也辞工了!”说完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李树跳起来:“来吧,我帮你叠行李。早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我问他:“你打算到哪里去?”

    “去我想去的地方!你的被子脏得可以。”

    罗文岗的拉力器很显眼地放在他那堆折叠好的行李上,他的吉他已装进了黑盒里。

    我走过去,从他身上揭下一块小方纸,纸片上印有INT。

    我期待着再一次狂笑,可这次我没笑,也笑不出。

    李树回头来,从我手中拿过那小方纸。他的眼睛红红的,突然他用力地把小纸片掷出阳台外,嘴里骂了句很难听的话。

    我想起今天上午他拿给我的一封信。我从袋里拿出,这是我那酒友寄给我的信,里面夹有他写的一首诗。

    丁香般的姑娘去当模特儿

    惟有斯达努

    狗尾草失恋了

    蟋蟀跳着寻根的舞蹈……

    我看到这里,蓦然感到自己恍如置身在深山幽谷里,心底奇怪地掠过一阵颤栗。我转过身来,房间里空洞洞的,李树不知什么时候已走了。我走出阳台,李树正吃力地走向马路,他挂在背包后面的拉力器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谁的眼睛。一辆铅灰色的中巴停在他面前,随着车门打开,他很快钻进了中巴,不一会儿中巴便被遮去了一半,我隐约看见在那茶色的车窗上伸出一只手在挥动。

    那辆铅灰色的中巴慢慢地消逝在那像没有尽头的高速公路上。

    一只很白很白的鸟儿从我头顶上飞过,我凝视着它。

(载88《大鹏湾》)(载91《青年文学》)



我失业了,想不到我真的失业了,当我学着吹雨的样子把手指戳到香港婆杜丽珠的鼻梁上时我失业了。失业是什么滋味呢?失业就失业了,我不想它是什么滋味,我只知道吹雨走时很洒脱。那天,杜丽珠指着正在巡拉的吹雨说:“你,马仔!坐到拉上干活去!”

“我是管理员。”吹雨说。

“坐到拉上,马仔!”

“你叫我什么?”吹雨问杜丽珠。

杜丽珠没想到竟有人敢顶撞她,故她响亮地重复了一句:“马仔!”

“马仔?”吹雨也重复问了一句。

“对,马仔!”

大约过了两分钟吹雨当着百多人的面把辞工书掷在香港婆杜丽珠鼻子底下。

“现在辞工扣7天工资!”

“就7天工资?”吹雨微笑着问。

7天,一分不减!”

吹雨看了一眼纷纷回过头来的工友,然后回过头来依然微笑着对杜丽珠说:“杜小姐,余下的二百多元我一分不要,往后劳你帮我领出来,就当是我给你的小费。”骤然,吹雨收敛起笑容,把手指戳到正变得恼羞成怒的杜丽珠鼻梁上,一字一顿地说:“告诉你,本少爷不叫马仔,本少爷叫一九九七!”

然后他就这样走了。我发现很多女同胞都用目光注视着吹雨的背影,直到他从茶色玻璃的大门口消失。

吹雨就这样走了。他是个大学生,是名牌大学的。而今我也从这家公司走了,我也算得上是一个大学生,但不是名牌的。不是名牌怕什么,我自信有个名牌的头脑。

我失业了,眼前的车辆还是那样多,阳光依然那样灿烂,行人都是那样匆匆忙忙的。而我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两个旅行袋,不知往何处去。洒脱了两分钟后我成了一个流浪汉。那日我头痛得厉害,在QC房里,香港QC部经理杜丽珠走前来,要我把那个精神受到刺激的QC妹炒掉。听说那个QC妹被一个男孩子抛弃了,又有人说她因工作紧张受到了刺激,所以这几天她变得非常神经质,情绪很容易激动。但我发现她在非常努力地工作,这个女孩很美,她笑的时候很腼腆,在这种紧张的工作环境中她的笑容显得很珍贵,所以我对她的印象特别深。我想:让她平静一段时间吧,会好起来的,我喜欢她的笑容。杜丽珠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我的头依然在痛。我好像对杜丽珠说过在这种时候不应该炒她之类的话。第二天早上我的头痛变得更厉害了,在QC房里我感觉到杜丽珠在对我大发雷霆,她问我为什么没有把那个QC妹炒掉。这个香港婆一发雌威我的头便痛得一塌糊涂。我从口袋里寻找止痛药,摸遍全身找不到。最后,只记得我拍响了桌子,把手指戳向她鼻梁上,用力吼道:“老子先炒你鱿鱼!”走出公司后我的头变得不那么痛了,而我这才清醒地意识到我已经失业了。

我失业了,人们依然来去匆匆,车辆依然开得飞快,扬起了尘埃,这个城市也有尘埃,这使我很沮丧。现实是块时冷时热的铁板。

“现实真他妈的!”我头脑里不知怎么竟会闪出这句粗话来。

失业是什么滋味呢?失业就失业了,悲哀不会变面包。

我觉得我应该洒脱一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去当八路。我常常听我爷说这句话。

我爬上一辆公共汽车,刚站定,服务小姐便走来问我去哪站,我漫无目的,却又很肯定地说:“下一站。”

下一站!下一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不管怎样,汽车载着我又开始起动了。

?

公共汽车到了下一站,我走了下来。这里是一片居民住宅区,很有规划的楼房一幢幢的,都不超过十层。我看了一眼天空,然后又再看了一眼排列有致的楼房,从那阳台上传来的画眉啼叫把我这个流浪汉的心揪了一下。我很羡慕那个鸟笼里的画眉。我放下旅行袋,这片住宅区能提供给我什么呢?难道要我挨家挨户去敲门问要不要保姆么?当保姆那是娘们的事。一辆公共汽车又在我跟前停下来,我走了上去,服务小姐问我到哪一站时,我照例说“下一站”。我究竟应该属于哪个“下一站”呢?在我把两毛钱拿给服务小姐时,我又重复了一次“下一站”。重复就是力量。汽车开动时我很留恋地看着那个画眉鸟。记得在家时,我把离休在家的老父养的一只刚买来的画眉鸟偷偷放了,我走后听说老父为此病了一场,我把第一个月打工挣来的400元全数寄了回去,没半个月这400元亦全数退了回来。老父打来了电报,电报上写着“我要的不是钱。”公共汽车比其它车辆开得慢,服务小姐那好看的小嘴被涂上了口红我觉得很可惜。

下一站到了,这里是工业区,工业区没有住宅区那样别致,但比住宅区气派多了。巨大的牌额写着什么公司什么集团的文字,气度非凡。而我并不感到渺小。我向路旁那花花绿绿贴满招工广告的墙壁走去,左下角的那张招工广告吸引了我。这张广告写着急聘生产管理员、质检管理员、文员之类的字样。OK,质检管理员!我忙掏出本子把这家公司的地址记下。我看了一下表,快到下午上班时间了,匆忙找个餐厅吃了一碗面,然后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公司。在人事部门口早已站着一个男孩,他脚下的背式旅行包大得出奇。

我走上前向他点了点头:“还没人上班?”

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说:“他们正忙呢!”

他没问我是不是来见工的,我也没有问他,看我们的情形问了也是废话。

他又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看来他的眼镜挺值钱:“见什么?”

“质检管理,你呢?”

“生产文员。”

“原来干什么?”我问他。

“也是文员。”他答,挺文雅的,看来是块文员的料。要不是他的脸皮太白点,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或许会更好些。

“你原来也是干质检的吧?”

“是的。”我问他,“你为何不干了,工资太低?”

“不,被老板炒鱿鱼。你呢?”

“我炒老板鱿鱼。”

我们相视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我叫朱江。”

我握住他的手:“是广州人?”

“广州人。”

我们互通过姓名。从人事部走出个女文员,这女文员态度挺温和的:“二位是来见工的吧?”

得到我们肯定的回答后,她把我们引进了人事部,发给我们一张打印着中英文的表格。我们把表格填好后女文员把它拿到一个看上去像个经理或人事主管的中年男子面前,中年男子刚好结束对一个女孩的考核。中年男子拿起桌上的表,他首先叫的是朱江,朱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坐下,他对中年男子的提问对答如流。最后中年男子提出要看他有什么学历证明,看来朱江早有充分准备,他从口袋里拿出的结业证、毕业证就有十本之多。除了只有一张是正牌中专文凭外,其余的都是些什么初级电脑培训学员结业证啦,秘书专业结业证啦,吉它专业结业证啦,交谊舞培训学员证啦,气功函授学员证啦,满桌的红本本,看得中年男子眼花缭乱,最后在朱江的表格上签上“OK”,朱江满心欢喜地对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多谢了!”

看着朱江那满桌的红本本,我多少有点心虚了,我兜里只有一本中文专业毕业证,和一本TQC函授学员证,尽管我把函授教材已一一啃过了,但结业证还没那么早寄来呢。

中年男子叫到我的名字,我只得硬着头皮上了。他看着我填的表格:“你是中文专业的?”

“是。”我尽量使自己自信点,这种时候自信很紧要。

“你学的跟QC不对口嘛。”他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我。看来香港人也强调专业对口。

“我受过TQC培训。”

“什么是TQC?”

“全面质量管理。”

“有这方面的什么学历证明吗?”他的眼睛依然透过镜片看着我。

“忘记带来。”我撒了谎。

中年男子露出犹豫的神色。我赶忙抓过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个全面质量管理的鱼骨图。

中年男子看过我画的鱼骨图后,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过我的表,很快在上面写了两个字:OK

他问我什么时候可来上班,我说随时都可以,接着他告诉我下个礼拜一来上班,先试用一个月。

我的紧张劲全都放松了下来。我学着朱江的样子对他说了声:“多谢了!”然后还鞠了个躬。

在我走出人事部时,那女文员正带进来一个挺好看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有一种无言的吸引力,我正欲多看她一眼,朱江在门外叫着我,原来他还在等我。

他急急地问我:“怎么样?”

我向他伸出手,做了个OK的手势。

他的眼睛睁得圆圆的:“OK!”

走出厂门时我心想:妈的,给老板打工就是这样来劲!

“去餐厅,我请客!”

“不,我请!”

有这样一个患难朋友真是我的幸运。

在餐厅里我们喝得像对炒虾。周围的工厂静静的,但都灯火辉煌。

当朱江把最后一杯酒喝下去后,他告诉我:“那次我没有敲门就进了经理室,看见经理的手伸进了女秘书的裙子里面。”他把杯子拿起来对着门外瞄了瞄,“下午经理找了个借口,炒了我的鱿鱼。”说完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他年纪并不比我大,他那最后一声感叹使我感到内心一片怆寒。

后来我才知道,他出来打工已有6年,他一拿到中专毕业文凭就来闯荡这个世界了。他用余下的酒把我吸的烟头淋灭了:“现实真他妈的!”他也会说这种话。然后他就不再跟我说话了,他把目光移向那马路的一排路灯上。

走出餐厅,朱江已不是餐厅里的那个朱江了,他那鼓胀的背包并没使我感到是他6年来打工生涯的一种沉重的缩影,而给我的感觉是:“让风来吧,让雨也来吧。”

这开发城市的天空布满了星星。

?

紧紧张张的一个月一晃过去,我费了半个月的时间才熟悉了新环境的工作程序。海风懒洋洋地吹过来,我无聊地躺在床上,看海风的手在抚弄蚊帐。今天是个例外,星期天不加班。紧张嘈杂的大宿舍今日最为平静,工人们不是跑出外面去松松筋骨,就是躺在床上蒙头大睡。我们这房住的6人都是高级员工,除了那个在南疆打过仗的在D线当线长的阿标,其余的兜里都装着文凭。学历最低的是朱江,但他兜里的文凭最多。

我无聊地走到走廊上,依栏点数那马路上开过的车辆,后来我才发现在一千辆汽车里才有一辆是国产的东风牌汽车。以后我把我发现的数字跟阿标说了,阿标说他在一次伏击战中,发现十辆越南军车中有5辆是中国制造的。他说他用火箭筒把那5辆国产车打成了5堆废铁。说这话时他那脖子间的伤疤很亮地闪了一下,像是一枚勋章。自发现这个数字后我就再也不敢去数那些车辆的数字了。我把目光移向那长长的走廊,走廊那边正走过来一个穿牛仔裤、黑衬衣的姑娘。我的心被她那黑衬衣揪了一下:这不正是那天在人事部门口遇到的那个女孩吗?远远的我便能感觉到在那张美丽而又漠然的脸上有一双诗人戴望舒描述过的那种太息般的目光,这目光使我的心为之颤栗。她轻轻地撩拨了一下耳际的头发,这种姿势带着一种无尽的优雅。在她走向我跟前的楼梯口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从这一刻起,我明白这双眼睛已渐渐刻在我心灵上了,我的心灵正以不曾有过的颤动在承受着这目光。我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我在她那黑色的背影中读着那种无言的感觉。她太像我那个女朋友了,我那个女朋友是个粤剧演员。一日,被她那酒鬼继父强奸后,她失踪了,我喝醉了酒在大街小巷找了她4天,最后人们在一个湖边发现了她的尸体。她那浮在水面上的忧郁的双眼,揉碎了我的心。尽管这是7年前的事了,岁月无情地模糊了我对她的感觉,但那双浮在水面上的眼睛已深刻在我生命之中。

她的背影从我眼前消失了,我的神情一定挺可笑。我回过头来,海风还在吹个不停,我对我刚才的傻态报以自嘲。第二天在她给我送来BOM时,我知道了她是生产调度室的秘书,她的名字叫质君。

那天晚上她的目光把我搅得彻夜难眠。

这时朱江从门外闯了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杂志:“哥们,我给你们送吃的来了。”

阿标从蚊帐里跳了出来,趴在那堆花花绿绿的杂志上兴奋地问:“哪里弄来的?”

“在街头书摊。”

朱江弄来的尽是些封面女郎,不是露出大乳房,就是露出大腿的非法出版物。

阿标翻到了一本有幅一丝不挂的女郎的插图后便钻进了蚊帐里,变得一声不响起来。

崔多达又躺倒在床上,看他的书。我看了一眼那蚊帐上的狼,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很沉闷,我走出阳台,看满天彩霞。天边有绯红色的鸟飞过。天那边真美!

房间里传来声音,是朱江在叫我,说是有人找。我回过头,见是生产线的女质检员袁以佳正依在走廊上的栏杆看着我。我走向她:“你找我?”

“对,找你。”

“有事吗?”

她看了看走廊那头,回过头来说:“没事。不行吗?”

袁以佳是生产线女质检员当中最有灵气的一个,也是跟我最谈得来的一个,有时她会把什么都对我说,就像是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女学生。有时又显得很深沉,我对她的感觉很难把握,但我对她挺有好感的,跟她在一起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温柔起来。

我忙对她说:“不,我正闷得慌呢。”

“是吗,那我们出去吃夜宵吧。”

我看了看天色:“还早呢。”

“走吧,吃夜宵又没规定要哪时哪分。怕请客?”

我看见朱江的头从蚊帐里伸出来,他用手给我打了个OK的手势。

“好吧,我们走。”

我们来到了一家装修得挺别致的小餐厅,餐厅的女服务员都穿着好看的红裙子。

袁以佳在看菜单,在柔和的灯光下她看上去很美。

我叫服务员先来一瓶上好的啤酒。女孩子面前应该气派点。

“不,两瓶。”袁以佳把抄好的菜单拿给刚要走的服务员。

“你很会喝酒?”

她对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我发现在她那喜悦的脸上掩饰着一种哀伤。

喝过两杯酒后,她突然不再说话,似乎在数门外的车辆。

“你说,我美吗?”她的眼睛看着我,我没有想到她会问我这句话。

望着她那红润的反映着一层迷人光泽的脸,我对她说:“挺美的。你怎么啦?”

她抬头看了看我,然后低下头看着酒杯:“那今晚你带我去旅馆吧。”

她的话使我愕然。她是不是喝多了?

“我快要嫁人了。这个人我一点都不爱,甚至恨他,但他很有钱,能养活我。”

我问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种话,我感觉到我的口气很生硬,我知道她并没有醉。

她喝了口啤酒,用手拭去嘴角的泡沫:“我14岁时他就把我****了,我要报复他。”她说这话时看上去很平静。我看着她那充满着灵气的脸,如果不是她亲口对我说,我怎么也不会相信她童年会有这样的遭遇。

我不知说什么好,心里一阵苍凉。

“你为什么就要嫁他?好男人还很多。”我对她说。

“除了他我不会再嫁别人了,”她接着说:“嫁给别人我的灵魂不会安宁。”我对她说:“你可以不嫁人。”

“不嫁人?”她眼睛潮湿,“我18岁就从家里出来打工,到现在快5年了。也许你很难相信,这5年里我做过的工厂就有40多间,这5年里我经历过的事情很多,我做过7个月工资只有43元,却要干14个钟头的工厂。这5年里我被老板炒过鱿鱼,我也炒过老板的鱿鱼。我住过40多人一间的铁皮房,也露宿过街头。最使我忘不了的是在一个胶花厂的时候。那天早晨睡在我下面的是一个北方妹,我掀开她的蚊帐叫她起来去上班时,她一动不动,我摸到她那冰凉的手时我晕了过去,那时她已经死了。回到家后我病了一场。在家里呆了半年,我父亲是个粮所的职工,是个酒鬼。他不敢去走后门为女儿找个工作,喝醉后就哈哈笑个不停。那个****过我的坏蛋又天天来缠我,跪在我脚下要我嫁给他。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环境使我感到非常痛苦,我又跑出来打工了,我把那个家伙塞给我的2千元丢进了河里。我始终相信外面会有更美好的世界。如今5年过去了,我看着一幢幢楼房升起,而这5年里,除了给我两个读书的弟妹寄回500元外,我一无所有,我得不到在这里的常住户口,我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我身旁没有一个亲人,这5年里留给我的是貌似年青实则苍老了的心。我已经感觉到很疲倦、很累,所以我要嫁给他,我要活下去,他能养活我。”

从她的眼里流下两行晶莹的泪水:“但我恨他,我要报复他。”

我没有说话,我在不停地喝酒。

她把手伸过来,攥住我的手:“人如果能够重生我会嫁给像你这种男人的,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求你接受我的要求,你是我这一生中愿把一切奉献的第一个人,也好让我这一生能有一段欢乐的回忆。”